第638 章 警惕海量个例!(万字大章,求月票!)
第638 章 警惕海量个例!(万字大章,求月票!) (第2/2页)“放血灌肠有效!看,罗夏尔教授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
沙龙里,贵妇们赞叹:
“罗夏尔教授真是英雄。”
“他用生命证明了真理。”
“那些相信细菌理论的人,该闭嘴了。”
“亲爱的,再给我灌一次肠吧,这次加上点蓖麻油。”
“我听说过一个秘方,来自东方,你要不要试一试……”
连一些原本同情莱昂纳尔的平民,也开始动摇:
“罗夏尔教授喝了井水都没得霍乱,也许霍乱真的不是通过水传播?”
“那索雷尔先生的方法……”
“可能只是巧合吧。毕竟公寓里也死了人。”
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倒向罗夏尔和巴黎医学院。
《费加罗报》《时代报》《高卢人报》……都在赞美罗夏尔,都在宣称“细菌理论被推翻”。
只有《小巴黎人报》等少数报纸,提出了质疑。
【第一,罗夏尔教授得的真是肠胃炎吗?他的症状与霍乱完全一致。
第二,如果真是肠胃炎,需要放血吗?需要灌肠吗?
第三,罗夏尔教授一个例子,真的证明放血灌肠有效吗?
第四,阿尔勒街17号里的病人没有接受放血灌肠,只喝了盐水,也活下来了。
我们不是要质疑罗夏尔教授的勇气,也不是要否定传统医学。
我们只是希望,这场争论能基于事实,而不是基于立场。
科学需要质疑,需要验证。而不是谁勇敢谁就对。】
但这篇文章被淹没在赞美罗夏尔的声浪中,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反响。
随后的几天,巴黎的舆论已经形成共识:
罗夏尔是对的,索雷尔是错的;传统医学是对的,细菌理论是错的。
连政府也表态了。塞纳省高官欧仁·普贝尔在接受《费加罗报》采访时说:
“罗夏尔教授为巴黎的防疫工作指明了方向。我们将继续坚持科学措施,隔离病人,净化空气,焚烧焦油。
至于那些擅自进入封锁区、传播错误理论的人,我们呼吁他们尽快离开,不要干扰巴黎政府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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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下旬,巴黎的霍乱疫情出现了转折点,新发病例开始明显减少。
第十一区、十九区、二十区的新增病例,纷纷从每天近百例降到十几例。
二月底,整个巴黎的新增病例降到了每天不足十例。
3月1日,卫生署宣布:“巴黎霍乱疫情得到有效控制。”并且详细列举了政府的“功绩”:
封锁了多少街区,消毒了多少房屋,焚烧了多少焦油,喷洒了多少香水……
但只字不提那些“独立公寓”的情况。
但有心人已经开始冒险进入这些封锁区,悄悄地开始统计——
十一区奥博坎普街,三栋被封锁的公寓,共有霍乱病人四十三人,死亡九人。死亡率21%。
十九区,美丽城,四栋被封锁的公寓,共有霍乱病人五十七人,死亡十一人。死亡率19%。
二十区,一栋被封锁的公寓,共有霍乱病人二十二人,死亡七人。死亡率31%。
最低的那栋,就是莱昂纳尔所在的阿尔勒街17号,死亡率仅有14%
而医院呢?根据一个《小巴黎人报》的记者花大价钱弄来的卫生署内部统计显示:
在整个霍乱疫情期间,医院共收治了超过一千二百名霍乱病人,死亡不低于九百八十人,而且人数还在增长。
死亡率超过80%!
巴黎的舆论再次翻转,争论再次兴起。但这一次,天平又开始向莱昂纳尔倾斜。
数据太有说服力了。百分之二十左右对比百分之八十,任何有理性的人都会思考。
连一些原本支持罗夏尔的医生,也开始怀疑:
“也许……放血灌肠真的不对?”
“但那是两千年的传统啊!”
“传统不一定对。数据摆在那里。”
甚至巴黎医学院内部也出现了分裂。年轻医生们开始质疑老教授:
“教授,数据怎么解释?”
“数据可能有问题。那些记者不懂医学,统计不准确。”
“但差距太大了。百分之二十和百分之八十,这不是统计误差能解释的。”
“你是在质疑传统医学?”
“我是在质疑无效的治疗方法。”
争论从报纸延伸到医学院,从咖啡馆延伸到议会。
3月4日,国民议会就有议员提出质询:
“政府是否应该重新评估防疫策略?是否应该考虑索雷尔先生的方法?”
内政部长皮埃尔·瓦尔德克-卢梭回答:
“政府的防疫策略是科学的,是经过专家论证的。个别数据不能否定整体策略。”
但质疑声越来越多。
3月5日,《世纪报》发表社论:《我们需要真相》。
【我们呼吁政府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全面评估这次霍乱疫情中的所有数据:
医院的死亡率,独立公寓的死亡率,各种治疗方法的有效性。
只有真相,才能平息争论。只有真相,才能让死去的灵魂安息。】
社论引起广泛共鸣,但朱尔·罗夏尔再次站了出来,在病床上接受了《费加罗报》的专访。
他对记者表示,“数据可能是真实的,但公众的解读是错误的!”
“留在公寓里的都是轻度病人,重病患者都在医院,他们病情更重,死亡率自然更高。”
“莱昂纳尔所谓的‘治疗’,根本不是治疗。病人能活下来靠的是运气和体质,不是喝盐水。”
“放血和灌肠死亡率更高,是因为他们病情更重。他们没有全部死掉,就是疗效的证明!”
“如果让那些留在公寓的重病人也接受放血灌肠,他们可能活下来的人数更多,康复更快。”
记者沉默了,朱尔·罗夏尔的说法他无法反驳,因为无法验证。
专访刊登后,舆论再次分裂支持罗夏尔的人认为他说得有道理:
“对啊,医院接走的都是重病人。”
“那些公寓里的病人只是个例,医院的人数更有说服力!”
“罗夏尔教授自己就是最好的证明,喝了井水都没得霍乱。”
支持莱昂纳尔的人则认为他在狡辩:
“病情轻重能解释百分之二十和百分之八十的差距?”
“上百人都算个例吗?海量个例?”
“罗夏尔的症状就是霍乱,他死不承认而已。”
咖啡馆里,人们分成两派,争论不休。
沙龙里,贵妇们也分成两派,互相说服不了,最后决定一起灌个肠才言归于好。
霍乱这场瘟疫平息了,但思想的瘟疫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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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7日,《费加罗报》突然转向,以头版刊发了社论:《一切荣耀归于巴斯德教授》。
【在这场关于霍乱传播途径的激烈争论中,有一个人被忽略了:路易斯·巴斯德教授。
他发现了导致霍乱的细菌,他验证了这种细菌与霍乱的关联,他提出了科学的消毒方法。
无论霍乱是通过瘴气还是通过水传播,巴斯德教授都是法兰西科学精神的杰出代表。
他让我们看到了科学的方法——观察,实验,验证。
让我们向巴斯德教授致敬,将一切荣耀归于他吧!他的研究是法兰西对世界的贡献。】
这篇彻底避开了争论的焦点——霍乱到底怎么传播——而是把巴斯德推到了前台。
赞美路易斯·巴斯德这个法兰西学院院士,既不得罪罗夏尔,也不得罪莱昂纳尔,
更重要的是,巴斯德是科学家,他的研究代表科学精神。赞美他,就是赞美科学。
这个立场没人能反对。
果然,社论一出,各方反应积极。
巴黎医学院的教授们说:“巴斯德教授的研究确实重要。但需要更多验证。”
支持莱昂纳尔的人说:“巴斯德教授证明了细菌的存在,这支持了索雷尔先生的方法。”
中立的人说:“对,荣耀属于巴斯德教授,属于法兰西,属于科学的。”
连欧仁·普贝尔也说:“巴斯德教授的研究为公共卫生提供了新思路。我们会认真研究。”
一时间,“一切荣耀归于巴斯德教授”成了巴黎的共识。
报纸上,咖啡馆里,沙龙里,人们都在谈论巴斯德,赞美巴斯德。
朱尔·罗夏尔和莱昂纳尔,反而被有意无意地遗忘了。
罗夏尔还在病床上,但已经没人采访他了。记者们更感兴趣的是巴斯德实验室的新发现。
莱昂纳尔还在封锁公寓里,但已经没人关注他了。报纸上不再报道阿尔勒街17号的情况。
这是巴黎舆论的老套路:当争论无法解决时,就把能让所有人接受的第三方捧上神坛。
于是,一切荣耀归于路易斯·巴斯德教授。
争论平息了,至少表面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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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0日,阿尔勒街17号。
早晨六点,安德烈·米肖照例开始检查搜集到的病人排泄物样本,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
看了很久,他抬起头对同事说:“记录下来,所有样本均未检测到活跃的亚洲霍乱螺旋菌。”
然后他走出临时实验室,找到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我们可以解封了。”
莱昂纳尔正在给一个失去双亲的孩子喂粥。闻言惊喜地抬起头:“什么?”
“所有排泄物样本里都没有霍乱螺旋菌。这意味着他们不再具有传染性。公寓可以解封了。”
莱昂纳尔放下粥碗:“你确定?”
“确定的。当然,为了保险,今天排泄物还要消毒。但至少,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召集所有人。”
……
到了中午,阿尔勒街17号公寓关闭多日的大门打开了。
莱昂纳尔拄着手杖,脚步蹒跚地走在最前面。在公寓里待了近一个月,他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
也许是太久没有晒到外面的太阳,伸手挡了一下正午灿烂的阳光。
跟在他身后的是安德烈·米肖和其他研究员,还有加斯东·卡尔梅特和莫里斯·巴雷斯两个记者。
再后面,是公寓里的居民。他们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出来,人数有近百人。
街对面,已经聚满了人。记者,医生,卫生署的人,警察,还有普通市民。
莱昂纳尔走到街中央,面对记者,开口了:“阿尔勒街17号,从2月13日封锁到今天,共二十七天。
期间,公寓内共七人感染霍乱,一人死亡,六人康复。并且自2月13日起,没有一个新增病例。”
他回头指了下安德烈·米肖:“康复者的排泄物经过检测,没有发现亚洲霍乱螺旋菌,不再会传染其他人。”
记者们飞快地记录着。
加斯东·卡尔梅特走上前,大声说:“我可以证明!我全程在场!索雷尔先生说的都是真的!”
莫里斯·巴雷斯也说:“我也可以证明!”
安德烈·米肖同样上前:“我是巴斯德实验室的安德烈·米肖,负责所有样本检测。索雷尔先生说的没错。”
他拿出记录本:“这是检测记录。所有康复者的排泄物样本的细菌数量变化,整个过程我们都详细记录了。”
记者们涌上来,想看记录本。安德烈·米肖把记录本递了过去:“可以传阅。但请小心,这是原始记录。”
记录本在记者手中传递。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显微镜素描,真实,详细,无可辩驳。
这时,公寓里的居民也开始接受采访,一个接一个,讲述自己的经历。
没有华丽的言辞,没有夸张的赞美,就是朴素的叙述:我们按索雷尔先生说的做,我们活下来了。
记者们记录着,还有两台照相机在拍摄着。
……
当天晚上,莱昂纳尔终于回到了“山麓别墅”,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吃了艾丽丝做的丰盛晚餐。
然后他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他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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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巴斯德实验室。路易斯·巴斯德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报纸。
每份报纸都在赞美他,无比热烈地想把他捧上神坛。但他一点也不高兴,甚至气到脸色铁青,手在发抖。
莱昂纳尔就坐在他的对面。人还是有点消瘦,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至少精神好多了。
巴斯德有些羞愧:“莱昂,你看看这些。他们把功劳全算在我头上。说你受我启发。说一切荣耀归于我。”
莱昂纳尔摇摇头:“巴斯德教授,别在意这些。”
巴斯德瞪大眼睛:“别在意?他们在抹杀你的贡献!”
莱昂纳尔笑了,语气依旧很平静:“教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巴斯德愣了一下:“什么问题?你问吧。”
莱昂纳尔指了一下报纸:“霍乱结束了吗?”
巴斯德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应该已经结束了。”
莱昂纳尔又指了指窗外:“巴黎开始停止因为霍乱死人了吗?”
巴斯德大概明白莱昂纳尔的意思了,感慨地说:“停了。”
莱昂纳尔摊开手:“那不就好了。霍乱结束了,不再死人了。这是最重要的。至于功劳归谁,不重要。”
巴斯德还是有些忿忿不平:“不重要?你冒着生命危险救了那么多人。现在他们把功劳给了我,这不公平。”
莱昂纳尔不以为然:“巴斯德教授,您知道现在巴黎人最想要什么吗?”
路易斯·巴斯德摇摇头。他是个科学家,并不善于揣测人群的心理。
莱昂纳尔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他们想要一个能安慰自己的说法。霍乱里死了那么多人,他们也很害怕。
现在霍乱走了,他们需要知道这个过程中有什么道理,有什么方法,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东西,好让自己不怕。
您是这个国家最受尊敬的科学家。把功劳归于您,他们能接受。说是一个作家救了人,很多人会怀疑。
说是罗夏尔教授用自己的生命证明自己没错,同样会有很多人感到困惑。所以,必须让一切荣耀归于您。”
路易斯·巴斯德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但这不对。”
莱昂纳尔笑了:“对错不重要。巴黎人刚从瘟疫里走出来,至于他们想相信点什么,就让他们相信吧。”
路易斯·巴斯德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羞愧,有敬佩,有不解……
最后,巴斯德低下头,叹了口气:“莱昂,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别说。来,我们说正事。”
他重新走到办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去年我提到的那种霉菌,您研究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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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无声无息中流淌,不到半个月时间,巴黎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
这次的霍乱范围有限,死的人不多,又都是穷人,很快就被多数人抛到脑后了。
至于说引发霍乱的是“细菌”还是“瘴气”,巴黎人也渐渐记不得这两个生僻、拗口的单词了。
朱尔·罗夏尔终于也恢复了健康,回到医学院开始工作。
只不过他多了一项工作——密切关注莱昂纳尔·索雷尔与路易斯·巴斯德的动态。
但是整整两周过去,巴黎的天气都开始炎热起来了,这两人仍然保持着沉默。
这也让他放心了一些。
直到一天下午,他的秘书将一本《现代生活》翻开放在了他的桌上:“教授,这是索雷尔的新。”
朱尔·罗夏尔瞥了一眼翻开的页面,上面是一篇,名叫《象棋的故事》。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索雷尔终于不再‘不务正业’了。”
不过出于谨慎考虑,他还是拿起《现代生活》,将《象棋的故事》快速浏览完了。
随即他就把《现代生活》狠狠摔在了桌上:“索雷尔,你这个十足的混蛋!下水道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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