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生活的革命,音乐的革命,图像的革命……
第764章 生活的革命,音乐的革命,图像的革命…… (第2/2页)正经画廊不是展油画的吗?谁听说过展览照片的?
更引人注目的是展览的名字一「他所看到的中国一一莱昂纳尔·索雷尔远东之行摄影展」。所有巴黎人都知道莱昂纳尔在远东有一番传奇的经历,但之前只能通过报纸上零星的报导了解。尤其是那场刺杀,更是让法国彻底调转了远东的战略重心,从越南的泥潭里挣脱出来,在日本身上狠狠咬了一块肉下来。
开展当天,画廊门口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队。队伍从画廊门口一直延伸到圣奥诺雷郊区街的拐角,再拐到旁边的巷子里。
九点钟,画廊的门准时打开,人流如决堤的塞纳河水一样涌了进去。
展厅墙上挂满了照片,都是20×20英寸甚至27×35英寸这样超大尺寸。在这个时代,一般照片都很小,6寸10寸就算大的了。
要放大到这个尺寸,必须使用复杂的「阳光放大机」,并利用室外阳光作光源处理玻璃干版负片,成本极其高昂,耗时也很久。
这次展出的200多张照片,尤金·阿杰特花了整整三个月和两千法郎才全部冲洗出来,没有莱昂纳尔的赞助,他早就破产了。
但这样的大照片效果极佳,尤其是这个时代照片多采用蛋白印相工艺,以蛋清粘合感光剂涂於薄纸上,色调偏暖,细节丰富。
它们被装裱在黑色窄边的厚木框里,每张之间都留出了足够的间距,确保观众站在每一幅照片前时,不会被旁边的画面干扰。
这些从东方带回的玻璃干版,被不辞辛苦地洗印出来,又一张张放大,挂在巴黎最奢侈的画廊墙上,像一座座沉默的纪念碑。
主墙的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上海码头:
黄浦江的水面泛着光,大量木船停靠在岸边,桅杆林立,缆绳交错;远处则是西洋建筑的轮廓,屋顶上飘扬着各国的旗帜。
照片底部贴着一张标签:「上海外滩,1885年春。」
这幅照片上没有任何人物,纯粹是景色,但那些木船、江水、建筑、旗帜、飘浮的云层,全部纤毫毕现,清晰得惊人。
站在照片前,仿佛能听到码头上的嘈杂声,仿佛能闻到江水的腥味。
有人摘下帽子,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凑近照片表面观察;甚至有人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在水中伸展开来的倒影。
旁边一张照片,拍的是绍兴的河道:
两岸白墙黑瓦的房子,石桥横跨在窄窄的河道上,桥下一条乌篷船正在穿过桥洞;远处几道淡淡的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照片底部标签写着:「绍兴城内河道,1885年4月。」
这幅照片和第一幅完全不同。第一幅是开阔的、大气的,像一首交响乐;这一幅小桥流水,更像是从一首诗里摘出来的景象。
照片里的光线很柔和,像是清晨或者黄昏,阳光斜斜地照在白墙上,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倒影。乌篷船上没人,只有船桨靠在船帮边上,像刚被主人放下不久,人正从旁边的石阶走上岸。参观者往往会再看看刚才那幅上海外滩照片,又转回来看这幅绍兴水乡。两幅照片都是中国,但看起来就像两个世界
上海是喧闹的,嘈杂的,混杂着西洋与东方的气息,船只、码头、旗帜、各式洋楼,充满了扩张的野心和不安的希望;
而绍兴是沉静的,古老的,水道狭窄,房屋低矮,石桥拱起优雅的弧度,像几百年前就停在了那一刻。继续往展厅深处走,会看到更多东西:
上海法租界的街道,路两边是法国梧桐,远处能看见法国领事馆的屋顶;
绍兴乡下的一座石桥,桥身长满了青苔,看得出建了至少有好几百年;
香港的码头附近人来人往,穿西装的水手和穿长衫的商人擦肩而过……
此外还有大量的室内照片,茶馆、客栈、作坊、庙宇……以及在这些地方生活的一个又一个普通平凡的中国人。
其中,单单是「胡裕昌木器行」的篾匠老周,就有三张照片被展出,展示了他如何专注地将一堆篾条变成一个精致的篮子。
每一张照片的视角都很有讲究,构图也相当考究,像是画家的眼光和摄影师的精确在一个人身上结合了有的人会久久地站在某一张照片前发呆,久到後面排队的游客都开始不耐烦地催促。
人们突然发现,原来还有一种方式,不需要文字,不需要戏剧,不需要讲解,就能记录一个人的存在,甚至一个时代的状态。
有人轻声问旁边的人:「这些都是那个叫做尤金·阿杰特的人拍的??」
「是的,尤金·阿杰特,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真是个幸运的家夥,竟然被索雷尔先生看上,带去了远东。」
「这些照片拍得可真好!有些让我想起了那些最有名的油画………」
「油画是油画,照片是照片。」
「不都是图像吗?有区别吗?」
「当然有!」
「那你说说看。」
「我……我说不上来。但它们确实不一样。」
这样的对话不时在展厅不同的角落响起,摄影师尤金·阿杰特混迹其中,听得入神。
他就像一只看到自己领地被填满了陌生同类的猫,有点不自在。作为摄影师,他习惯了躲在相机後面,而不是站在人群面前。
但他无法否认一一看到这些照片挂在墙上,看到人们围着它们看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快。拍摄这些照片的经历,是他这辈子最神奇的经历之一。
他记得在绍兴拍照时,当地百姓好奇又警惕地看着他和相机;记得在上海外滩拍照时,外国水手对着镜头比划着名粗鲁手势……
而这场摄影展同样在巴黎艺术界引起了一场大讨论,那就是:摄影,是否仍然是绘画的附庸?自1839年达盖尔发明银版摄影术以来,这个争议就没停止过。
最初,人们把摄影当成一种记录工具,是绘画的「仆人」。因为画师需要思考很多细节,而摄影师只需要按快门拍下来。
到了後来,摄影技术提高了,能拍出风景、肖像、建筑……甚至能拍出那些充满动态的瞬间。但人们仍然认为摄影只是复制与记录,缺乏绘画的创造性和情感表达。
所以摄影长期被排斥在「艺术」这个范畴之外。你可以在街边的小相馆拍一张证件照,但你不能在正经画廊里展出照片。
即使1851年成立的法国日光摄影学会一直在为争取摄影独立艺术地位而奔走,收效却不大一一直到这一次!
乔治·珀蒂画廊的这场摄影展,让许多人第一次意识到一一摄影确实可以与绘画并肩。
那些照片,对於普通的巴黎中产阶级来说,简直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他们一辈子没离开过欧洲,甚至连伦敦都没去过,用什麽来想像真正的中国?
似乎只能想像一些丝绸、茶叶、瓷器,或者从那些、游记里读到的一些支离破碎的描述。哦,还有报上那些中国苦力在秘鲁挖鸟粪的报导,被画成铜版画时总是面目狰狞。
但那些画毕竞是由别人的笔触过滤过的,是经过了画家的眼睛、手、观念加工过的结果,而不是客观如实地呈现。
所以当人们看到这些照片时,他们不再被那些充满偏见的描绘所包围,就可以直接「看到」中国。上海中西混杂的奇特氛围、绍兴几百年几乎没变过的慢节奏生活,还有那些中国人的面容、衣着、姿态、表情……
这一切都被摄影不动声色地记录了下来。
有几个年轻画家看完整场展览以後,什麽也没说,默默走出画廊,站在路边,点燃了菸斗。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人吐出一口烟,轻声说:「我们画一辈子,可能也比不上他把机器对准那个人的脸,然後哢嚓一下。」
「他所看到的中国」摄影展在巴黎引起了一股摄影热潮,各家报纸都刊登了评论。
有一些持保留意见:「摄影还缺乏绘画的思考与精神。」;而另一些则热烈赞扬:「这些照片让我们看到了真实的东方世界。」
更大的影响在法国摄影爱好者内部。1851年,一群摄影师在巴黎成立了「日光摄影学会」,这是世界上最早的摄影组织之一。
多年以来这个学会一直致力於推广摄影技术、组织展览和交流,但始终无法摆脱摄影在艺术领域里的边缘地位。
在这场摄影展取得的巨大成功的刺激下,他们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将「日光摄影学会」正式更名为「法国摄影学会」。
学会成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通过报纸上的正版GG,向全巴黎宣布一一摄影,是一门独立的艺术,不再需要依附於绘画!
但莱昂纳尔带给巴黎人的惊喜,还远不止於此。在法兰西喜剧院,另一场影像革命正在发生。当天晚上,正准备观看《海上钢琴师》的观众,忽然发现今天的剧院有点不一样一
巨大的红色幕布前方,悬挂起了一幅巨大的白布,四角用绳子绷得紧紧地,像给舞台戴了一个口罩。所有观众都懵了:喜剧院这是要干嘛?
(两更合一,抱歉,很晚才开始写。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