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二章卡雅
第四百九十二章卡雅 (第2/2页)就在十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是欢声笑语、灯火通明的不夜岛。
“……”
灰色的靴底,轻轻踏过一片焦黑的、曾经是喷泉广场的石板地面。
灰空十月那由雾气构成的模糊身影,如同一个不祥的幽灵,在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废墟间缓缓“行走”。
他灰色的长袍下摆拂过地面,却没有沾染一丝尘埃或血污。
他的步伐平稳,仿佛脚下并非遍布尸体与瓦砾的惨烈战场,而是某个古老遗迹的回廊。
偶尔,有几个隶属于“黑魔王”麾下、形态各异、散发着混乱与暴戾气息的“黑魔族”残余士兵,在废墟的阴影中发现了他。
它们发出嘶哑的咆哮,挥舞着扭曲的武器或利爪,本能地扑向这个散发着奇异气息的闯入者。
但双方之间的“差距”,根本无法以道理计。
灰空十月甚至没有“看”它们一眼,只是继续前行。
那些扑到近前的黑魔族,在距离他周身数米范围内,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充满“湮灭”力量的墙壁,身体瞬间僵直,然后如同风化的沙雕般,从接触点开始迅速化为最细微的灰色尘埃,簌簌飘散,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未能发出。
他就这样走着,身后留下一条由黑魔族“尸灰”铺就的、短暂的痕迹,很快又被风吹散。
“这么‘珍贵’的地方……竟被这些蝼蚁般的家伙,如此践踏了。”
灰空十月那平淡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是惋惜、嘲讽,还是单纯的陈述。
他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废墟的中心。
在那里,原本城镇广场的位置,此刻堆起了一座由数百具黑魔族以及部分不幸被卷入的人类尸体粗暴垒砌而成的、堪称“恐怖”的“尸骨王座”。
王座之上,坐着一个身影。
他身披一套造型狰狞、布满尖刺与破损痕迹的深黑色重甲,头盔的面甲部分遮掩了容貌,只留下两道仿佛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缝隙。
他一手随意地搭在由某只大型魔物头骨制成的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尽管只是静坐,一股如同洪荒凶兽般的、混合了极致暴力、深沉黑暗与无尽威严的恐怖气息,便如同实质的力场,压迫着整个广场区域。
黑魔王。
他透过头盔的缝隙,“看”着不请自来的灰空十月,低沉、沙哑,仿佛金属摩擦岩石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警告响起:“滚开。趁我现在……心情还算‘好’。”
即便受到这大陆最恐怖存在之一的直接威胁,灰空十月也丝毫不以为意。
他甚至没有回应黑魔王的警告,反而像是参观景点般,悠然地将目光从“尸骨王座”上移开,缓缓扫视着周围这片刚刚被他亲手制造的死亡废墟。
灰空十月仿佛自言自语般问道:“难道……是‘不满足’于仅仅屠杀人类,才特意‘路过’这里,顺手清理了这些占据岛屿的渣滓?”
“哼。”
黑魔王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
“怎么可能。只是……‘路过’罢了。恰好我的军队报告说,有些‘不长眼’的家伙扬言要占领这座岛。我顺路过来‘看看’,清理一下垃圾。仅此而已。”
正如他所说,昨夜,黑魔王似乎是“孤身一人”来到了布伦格拉岛。
然后,以纯粹肉身的力量,辅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魔力,徒手将岛上原本盘踞的、数量众多、其中不乏评估为“八阶风险”精英个体的另一派黑魔大军,连同它们召唤的魔物,如同撕碎破布娃娃般,彻底“清理”了一遍。
其过程血腥、暴力、高效到令人发指。
后来,黑魔王麾下的部分精锐军团才赶到,接管并“占据”了这座已无活口、只剩下废墟和尸体的岛屿。
因此,在外界看来,这场惨剧更像是黑魔王蓄意发动的袭击和占领,而非他口中轻描淡写的“路过清理”。
“这就是……‘黑魔战争’吗?”
灰空十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座上的身影,语气平淡。
“战争?”
黑魔王嗤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嘲讽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觉得……这算‘战争’吗?不过是一群虫子互相撕咬,顺便踩死了几只更弱小的蚂蚁罢了。”
“你的‘自满’……太过分了。”灰空十月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这场‘战斗’……让你相当‘疲惫’了吧。”
“确实……有点累了。”
黑魔王竟然没有否认,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覆着甲胄的颈项,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不过……我还剩下足以让你这种‘东西’屈膝的体力。你那双……直视‘王者’的傲慢眼神,让我很不爽。”
“……”
灰空十月沉默了片刻,那模糊的面容上,两团灰色的漩涡仿佛更加深邃地“凝视”着黑魔王。
他周身,极其稀薄、却让空间都微微扭曲波动的灰色气息,开始无声地弥漫开来,指尖仿佛有灰色的丝线在凝聚、编织。
王座上的黑魔王,几乎是瞬间便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
虽然姿态未变,但那身狰狞重甲下,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恐怖魔力,已然开始沸腾、压缩!
空气因两股无形力场的对撞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灰空十月那弥漫的灰色气息,忽然如同潮水般迅速收敛、平息。
指尖的灰色丝线也悄然消散,他仿佛只是做了一次无意义的能量波动,然后……
转身。
迈步。
竟然就准备这样离开。
“看来……是可以杀掉他了。”灰空十月在心中冷静地评估。
黑魔王确实已经相当“疲惫”了。
不仅仅是与艾特曼交战的旧伤未愈,更重要的是,此刻黑魔王的气息虽然依旧恐怖,却隐隐透出一种“外强中干”的虚浮感,而且情绪明显比传闻中更加焦躁、易怒,甚至……话有点多。
“这是在试图‘拖延’时间,以便恢复体力吗?”
灰空十月想,但随即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像。
黑魔王是那种即使濒临死亡,也绝不会放弃自身“骄傲”、反而会更加沉醉于展现最后力量、以求轰轰烈烈落幕的存在。
像他这样的人,会为了“恢复体力”而故意用言语拖延时间?
真是难以置信的故事。
也就是说,黑魔王此刻“话多”,并非为了拖延,而是因为……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因为寿命几乎耗尽,力量开始不可逆转地衰退、流失,他希望在“最后”的时刻,能与人交谈几句。
或许是在回味,或许是在确认什么,又或许……只是不甘于无声无息地走向终结。
意识到这一点,灰空十月彻底失去了“动手”的兴趣。
对一个注定即将消亡、甚至已经开始“腐朽”的“旧时代残党”挥动“高贵”之手,毫无“效率”与“价值”可言。
他此行的目的,似乎已经达到了,确认了某些信息。
于是,他收回气息,转身离去,灰色的身影开始融入周围的空间波纹。
“怎么了,十二神月?不打算‘战斗’了吗?”
黑魔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微妙的、难以形容的情绪,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又似乎带着点被“轻视”的不快,以及更深层的、某种空茫。
灰空十月没有回答。
他的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迅速变淡、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灰色空间荡漾开的涟漪之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布伦格拉岛废墟中央,尸骨王座之上,只剩下黑魔王孤身一人。
他感到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不知道该为不必在状态不佳时,面对号称“最强”之一的十二神月“灰空十月”而庆幸,还是该为对方那种“漠然离去”的姿态感到……“不舒服”。
“看来……我也该走了。”
他低声自语,随即又自嘲般地摇了摇头。
这种“无谓”的想法本身就是错误的,他的“时间”,不多了。
视野已经开始模糊,对魔力的提取和控制,也不如巅峰时期那般如臂使指。
曾经敏锐到足以“预知”数秒后战斗轨迹、洞悉敌人弱点的“直感”,也早已随着生命的流逝而悄然消失。
所以,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在“最后”的时刻,由“灰空十月”这样的存在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似乎也“不错”。
至少,配得上他“黑魔王”的名号。
“他知道……我反正要死了。”黑魔王心想。
如果灰空十月是个追求“荣誉”与“对决”的纯粹战士,或许会乐意拔剑,给予他一个“像样”的终结。
可惜,灰空十月并不是那种存在。
他是重视“效率”、衡量“价值”、遵循某种更深层“规则”或“目的”的“十二神月”。
无需对一个即将自然消亡的生命体,动用他那“高贵”而“麻烦”的手。
“但是……你错了,灰空十月。”
黑魔王缓缓抬起覆着甲胄的右手,凝视着自己的金属手掌。
如果他此刻的“目的”仅仅是平静地“迎接死亡”,那么刚才就应该在这里,用尽最后的力量,逼迫灰空十月出手,然后“立即了结”。
他缓缓张开手掌。
掌心之中,一点微弱、却蕴含着难以言喻古老、深邃、仿佛包容了万千星辰生灭奥秘的“极光”,悄然亮起。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能吸引灵魂,那是他漫长生命中所有力量的“源泉”与“结晶”,也是他曾经真心想传承给那个叫“马流星”这位儿子的“礼物”。
原本,他希望能与马流星面对面,得到那孩子的理解、甚至“认可”后,再将自己的一切托付。
他想告诉那孩子,力量不是诅咒,而是选择;黑暗不是终点,而是路径。
但最终……世事难料,变成了如今这般局面。
“砰。”
他猛地握紧拳头。
掌心的“极光”瞬间被捏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却没有消散,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顺着他手臂的脉络,悄然融入了他那身狰狞重甲的深处,最终散入四肢百骸,沉淀于灵魂的某个角落。
但它并没有真正“消逝”。
总有一天,当“马流星”,真正具备了相应的“资格”与“觉悟”时……
这股力量,会再次因他而“动”,为他指引方向,或者……成为他必须跨越的试炼。
“是时候……离开了。”
黑魔王感受着体内因刚才轻微调动力量、而重新开始缓慢“燃烧”起来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汹涌魔力。
火焰在熄灭前,总会更加“灿烂”地燃烧一次。
黑魔王希望,在他这具躯壳彻底化作尘埃之前,能够亲手“结束”这场因他而起、却也早已超出他最初预想的“黑魔战争”。
将无休止的战争、仇恨与毁灭,作为“遗产”留给后代,是一件极其残酷的事情。
他犯下的罪孽已多,至少在这最后一件事上……
“在我的‘手’中……一切都将结束。”
他低声立誓,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握住了斜插在王座旁地面上的武器,那并非他惯用的、象征“黑魔王”身份的巨剑或魔戟,而是一根看起来颇为“朴素”、甚至有些“老旧”的长矛。
矛身并非金属,而是一种深褐近黑的奇异木材,比寻常房屋的柱子更加粗壮,表面布满天然的木纹与岁月磨损的痕迹,顶端镶嵌着一块不起眼的、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灰白色水晶。
那是黑魔王,或者说,是那位曾经被称为传奇大法师、贤者、导师的“阿贝琳·施塔贝尔克”,在更久远的、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岁月里,所钟爱使用的“手杖”兼“法杖”。
自从宣布成为“黑魔王”、掀起席卷大陆的黑暗狂潮以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动用过它了。
它更像是一个纪念,一个与“过去”的自己之间,脆弱而固执的联系。
“今天……天空也会允许吧?”
黑魔王抬起头,透过破碎的头盔缝隙,望向布伦格拉岛上空那因硝烟与魔力残余而显得灰蒙蒙的、压抑的天穹,低声自语,仿佛在祈求,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哪怕只有一天……重新成为‘人类’。”
下一刻,他握住长矛的手,猛地用力!
轰!
以他为中心,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纯粹、却也隐隐带着某种“回归”意味的黑暗魔力,如同爆发的火山,冲天而起!
那魔力中,属于“黑魔王”的暴戾与混沌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沉、仿佛源自世界本源黑暗面的、威严而浩瀚的气息!
他缓缓从尸骨王座上站起,高大的身躯如同魔神苏醒,重甲摩擦,发出沉重而充满力量感的声响。
透过面甲的缝隙,那双眼睛中燃烧的光芒,凶狠、锐利、充满了一种破釜沉舟、了断一切的决意。
那眼神,根本不像传说中理智癫狂的“魔王”。
倒更像一个……走到了生命尽头、却依然要为自己、为世界,挥出最后一剑的……
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