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3章人骨不是玉
第0633章人骨不是玉 (第1/2页)夜,深得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墨。
灼热熔洞里却亮得刺眼——不是火光,是石头自己在发光。四壁嵌满了火玉髓,一块块红得发烫,像是有人把落日的心脏挖出来镶在岩壁上。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不那么真切。
楼望和靠在石壁上,右手捂着眼睛。
指缝里有血渗出来,不多,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砸出细小的声响,在空旷的熔洞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他刚才用透玉瞳硬扛了夜沧澜一击,瞳力反噬,半边脸都麻了,右眼火辣辣地疼,像是有根烧红的针在里面搅。
疼归疼,他没吭声。
从小楼和应就教他——男人可以流血,不能叫唤。叫唤了,别人就知道你疼。知道别人知道你疼了,下次下手更狠。
所以他只是靠在那儿,闭着左眼,睁着那只疼得要命的右眼,盯着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一根根像是石头的獠牙。
“让我看看。”
沈清鸢走过来,声音很轻,手却很稳。她蹲下身,掰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眉头拧了起来。
“瞳仁充血,边缘有裂纹。”她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不太乐观的事实,“透玉瞳是瞳术里最霸道的一种,你刚才硬接了夜沧澜那一击,伤到本源了。”
“能好么?”
“能。”沈清鸢顿了顿,“三年五载的,慢慢养。”
楼望和笑了,笑得有点苦:“我们现在有三年五载?”
沈清鸢没接话。她当然知道没有。黑石盟的人就在外面,夜沧澜随时可能杀回来,他们躲在这个熔洞里喘口气,喘完了还得接着拼命。三年五载?能有三天五天都是老天爷赏脸。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指甲盖大小的冰飘花翡翠。是她从滇西老坑带出来的,一直贴身藏着。她把翡翠贴在楼望和的眼皮上,冰凉的玉质触到滚烫的皮肤,楼望和轻轻吸了口气。
“冰飘花能镇疼,但治不了根。”沈清鸢说,“你得用纯净玉髓温养瞳力。这里遍地是火玉髓,属性太烈,不合适。”
“火玉髓不行?”
“火玉髓是提升控玉能力的,不是疗伤的。”沈清鸢道,“你要的是冰种玉髓,或者老坑玻璃种也行,越纯净越好。越纯的玉,越能养瞳。”
楼望和没说话,右眼贴着冰飘花,凉意一丝丝渗进去,疼倒是不那么疼了,但视野还是模糊,看什么都是红的,像是隔着一层血雾在看世界。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楼和应说的。
——“玉养人一时,人养玉一世。你小子要真把透玉瞳练到极致,那就不是玉养你了,是你养玉。”
当时他不信。现在他有点信了。
秦九真从洞外进来,灰头土脸,右臂缠着布条,布条上洇着血。他刚才去洞口布机关,回来的时候在拐角处绊了一跤,摔得鼻青脸肿。
“娘的。”他骂骂咧咧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本旧得发黄的册子,往地上一扔,“差点把命丢了,就抢回来这么个玩意儿。”
“什么东西?”
“上古玉修的修炼笔记。”秦九真说,“我在滇西认识一个老玉匠,他祖上是给玉族守墓的。这本东西他藏了大半辈子,我跟他喝了一夜的酒才肯借——哦不对,是送。他说他活不了几天了,这东西留在他手里也是陪葬,不如给我。”
沈清鸢捡起册子,翻了翻,眼睛亮了。
“这是……三玉同修的法门?”
“你识得?”
“识得一部分。”沈清鸢指着册页上的古篆,“这里面说,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三件玉具同出一源,都是上古玉族炼制的圣物。单独使用,威力有限。但若能找到共鸣之法,三玉合一,可破万邪。”
“共鸣之法呢?”
沈清鸢往下翻,眉头越皱越紧。
“残缺了。”她说,“关键几页被人撕掉了。只剩下透玉瞳的温养法门,弥勒玉佛的血脉激活法,仙姑玉镯的淬炼法。但三玉如何共鸣……没了。”
洞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
楼望和把冰飘花从眼皮上拿开,睁开右眼。血雾淡了些,看东西还是模糊,但至少能分辨出沈清鸢脸上的轮廓了。
“有温养法门就够了。”他说,“先把我这只眼睛修好。三玉共鸣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沈清鸢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翻开册子,找到透玉瞳的温养篇,逐字逐句地读给他听。
“透玉瞳者,以目为器,以神为引。瞳力透支,需以纯净玉髓温养七日,每日子时,以玉髓贴目,引玉气入瞳,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七日?”楼望和苦笑,“我们有七日?”
“没有也得有。”沈清鸢合上册子,“你不想变独眼龙,就老老实实养着。”
楼望和没再犟嘴。他确实不想变独眼龙。
秦九真又从怀里掏出几块冰种玉髓,递过来。楼望和接过去,入手冰凉,质地细腻,没有一丝杂质。
“哪来的?”
“抢的。”秦九真理直气壮,“黑石盟的一个小头目身上搜出来的,那小子被打晕了,我就顺手拿了。”
“偷就偷,说什么抢。”沈清鸢淡淡道。
“偷是偷,抢是抢。”秦九真翻了个白眼,“偷是不让人知道,抢是让人知道了但不服不行。我这是明抢,懂不懂?”
楼望和被他逗笑了。
笑着笑着,右眼又疼了起来。
他闭上眼,把冰种玉髓贴在眼皮上,按照册子上的法门,引玉气入瞳。玉气很细微,像是一条冰凉的丝线,从眼皮渗进去,慢慢缠上眼球,一圈一圈,把那股火辣辣的疼痛包裹起来,一点一点消解掉。
玉能养人。
这话不假。
沈清鸢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弥勒玉佛,也在疗伤。
玉佛在圣殿崩塌时护了她一命,但能量消耗太大,原本温润的光泽变得黯淡,佛脸上的笑容看起来都有些勉强了。沈清鸢咬破指尖,滴了三滴精血在玉佛上。
血落在玉面,迅速渗透进去。玉佛微微发热,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芒,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添了油,重新亮了起来。
但还不够。
沈清鸢的脸色白了几分。精血入玉,消耗的是她的元气。三滴血,至少要养半个月才能补回来。
“你这又是何必。”秦九真叹了口气,“玉佛是死物,命是你自己的。”
“玉佛不是死物。”沈清鸢说,声音很平静,“它救过我。我欠它一条命。”
秦九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去洞口守夜了。
洞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很轻,像是风吹过沙石,但楼望和听出了不对——那不是风声,是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
“来了。”他低声说。
秦九真立刻贴到洞壁后,手里扣着三枚暗器。沈清鸢收起玉佛,站起身来,右手握住仙姑玉镯,镯子微微发亮,一层淡青色的光晕从她手腕蔓延到指尖。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人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沉,很闷,每一步落地都像是重物砸在石头上,震得洞壁的碎石子簌簌往下掉。
然后他们看见了。
从洞口的拐角处,走出来一具人形的东西。
说它是人,因为它有手有脚有脑袋,五官齐全。说它是东西,因为它的身体是用玉石拼接而成的,每一块玉都泛着诡异的黑气,关节处嵌着铜钉,眼睛里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火焰。
邪玉傀儡。
夜沧澜用龙渊玉母的能量炼制的怪物。
傀儡走到洞口,停住了。它歪了歪脑袋,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声音像是金属摩擦石头,刺得人耳膜发疼。
秦九真第一个出手。
三枚暗器呈品字形射出,直取傀儡的双目和咽喉。傀儡不闪不避,暗器打在它脸上,叮叮当当弹开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娘的。”秦九真骂了一句。
傀儡举起右臂,手臂上的玉石同时亮起黑光,一道黑色光柱朝秦九真轰过来。秦九真狼狈地往旁边一滚,光柱擦着他的后背打在地上,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碎石飞溅,划破了他的脸颊,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打它关节!”沈清鸢喊道,“铜钉是它的破绽!”
她催动仙姑玉镯,青色光芒化作一道屏障,挡在三人面前。傀儡的黑色光柱打在屏障上,剧烈震荡,沈清鸢闷哼一声,退了一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楼望和睁开右眼。
疼。疼得要命。
但他顾不上了。透玉瞳全力运转,金色的光芒从瞳仁深处亮起来,血雾被金光驱散,视野变得清晰——不,比清晰更甚。他看到了傀儡体内的能量流动,一条条黑色脉络从铜钉处涌出来,汇聚到胸口,那里有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玉核,正在疯狂旋转。
“胸口,玉核!”
沈清鸢闻言,手腕一翻,仙姑玉镯的光晕凝聚成一道青色长矛,对准傀儡的胸口掷去。
傀儡想要格挡,但楼望和的透玉瞳已经先一步看穿了它的动作——它要抬左手,铜钉连接处有零点三息的延迟。
“左臂关节!”
秦九真反应极快,一柄短刀脱手而出,精准地卡进傀儡左臂的铜钉缝隙里。傀儡的左臂顿时卡住,抬了一半动不了了。青色长矛破空而至,正中傀儡胸口,穿透玉核,将它钉在洞壁上。
玉核碎裂,黑色能量四散而出,傀儡眼中的绿焰熄灭,身体哗啦一声解体,碎成一地玉石。
洞外传来更多的脚步声。
不止一具。
楼望和扶墙站起来,右眼金光流转,看向洞外的黑暗。透玉瞳穿透石壁,看见了外面的情况。
他轻轻吸了口冷气。
九具。
九具邪玉傀儡,排成三排,正在向洞口逼近。它们身后,站着一个黑袍人,手里捧着一面铜镜——伪透玉镜。
夜沧澜没有亲自来。但他派来的人,比上一次更多,更狠。
“能打么?”秦九真问。
楼望和没回答。他看了一眼沈清鸢,她嘴角的血还没擦,手腕上的玉镯光芒已经黯淡了不少。再看秦九真,脸上还在淌血,右臂的伤口又裂开了,布条被血浸透。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眼疼得要炸开,腿在发抖,指尖冰凉。
“能打。”他说。
声音很平静。
沈清鸢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你撒谎的样子,跟你爹一模一样。”
楼望和也笑了。
“像我爹有什么不好?”
“你爹是个好人。”沈清鸢说,“好人在这世道里,通常活不长。”
“那你还跟着我?”
“因为活得长的,都是坏人。”沈清鸢淡淡地说,“我不太喜欢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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