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6章 一壶酒,等不到天亮
第0646章 一壶酒,等不到天亮 (第1/2页)火灭了。
沈清鸢睁开眼的时候,洞里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银璇趴在她膝盖上,银白色的鳞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一直在等,等楼望和醒过来,等秦九真睁开眼睛骂一句娘,等洞外的动静消停下去。可等着等着,人就迷糊了。
人在极度的疲惫之后,身体会替意识做决定。这是沈清鸢后来才想明白的道理。可在当时,她只觉得愧疚——怎么能睡呢?那两个男人一个透支了瞳力,一个以身引毒,全都是为了她,为了她手里的这尊玉佛。她倒好,睡得比谁都沉。
“醒了?”
楼望和的声音,从洞壁那边传来。
沈清鸢猛地抬头,看见楼望和半靠在岩壁上,眼睛还闭着,嘴角却已经挂上了惯常的笑。那种笑,三分懒散,七分欠揍,是楼望和最标准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醒的?”
“有一会儿了。”楼望和睁开一只眼,左眼还带着血丝,“看你睡得香,没舍得叫你。”
“放屁。”沈清鸢难得爆了句粗口,“你明明是睁不开眼。”
“你看,女人太聪明就没意思了。”楼望和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两只眼睛里全是血丝,透玉瞳的光芒暗淡得像快灭的蜡烛,“老秦呢?”
沈清鸢低头看向身边的秦九真。他还昏迷着,右臂上的黑色已经褪尽,可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呼吸倒是平稳,胸口的起伏规律而有力。
“死不了。”沈清鸢说,“跟你一样,命硬。”
楼望和笑了,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沈清鸢想过去扶他,被他摆手制止了。
“别动。”楼望和缓过气来,指着自己的眼睛,“透玉瞳在自我修复,这个阶段不能有人碰我。一碰就——你知道针扎在眼球上是什么感觉吗?”
沈清鸢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银璇在这时候醒了。它抬起大脑袋,先看了看沈清鸢,又看了看楼望和,最后走到秦九真身边,用鼻子碰了碰他那只受过伤的右手。
然后它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它张开嘴,吐出一颗珠子——不是之前那种眼泪凝成的玉珠,而是一颗拇指大小、通体银白的珠子,珠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珠子落在秦九真的手心里,立刻融化了。银白色的液体渗进皮肤,沿着经脉往上走,所过之处,秦九真的肤色恢复了红润。
“这是——”沈清鸢瞪大眼睛。
“玉兽的内丹精华。”楼望和的声音变得很轻,“银璇在用命救老秦。那颗珠子,是它修炼几百年的精粹,吐出这一颗,它的修为至少要折损三分之一。”
沈清鸢转头看着银璇。银璇也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不舍,也没有邀功,只有一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它说,它欠老秦一条命。”楼望和替它翻译,虽然他根本听不懂玉兽的语言,可他就是知道,“刚才老秦替它挡了毒,所以它要还。”
秦九真的眼皮动了一下。
先是眉头皱起来,然后是嘴唇抿紧,最后眼睛猛地睁开。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他妈的,疼死老子了。”
沈清鸢差点哭出来。
秦九真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又看看身边的银璇。银璇的鳞甲明显暗淡了几分,从月光变成了旧银子,可它依然昂着头,姿态高傲得很。
“你干的?”秦九真问银璇。
银璇喷了个鼻息。
“它说不用谢。”楼望和继续翻译。
“我又没想谢它。”秦九真说着,伸手在银璇脑袋上拍了一下。下手很重,银璇却一动不动。秦九真又拍了一下,声音却忽然哑了:“你这畜生,下次别干这种傻事。老子一条烂命,不值得。”
银璇没理他。它转了个身,把屁股对着秦九真,尾巴扫了他一脸。
洞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松弛得有点不像话,好像刚才那些生死一线的事,都只是一场梦。
可洞外传来的轰鸣声,提醒他们这不是梦。那是黑石盟在布阵的声音,沉闷而持续,像大地在喘气。
“夜沧澜在外面。”沈清鸢说,“他在布邪玉阵,想封死我们。”
“让他布。”楼望和闭上眼,又睁开,“他布阵需要时间,我们也需要时间。”
“我们需要什么时间?”
“喝酒的时间。”
楼望和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不是玉器,不是秘纹残卷,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一个旧得发黑的酒囊,塞子都快烂了。他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高粱酒味冲出来,呛得沈清鸢直皱眉。
“你身上怎么会有酒?”
“废话,出门不带酒,死了谁替你喝?”楼望和晃了晃酒囊,酒液晃动的声音在洞里回荡,“这是我离家的时候,老爷子塞给我的。他说,人在外面,有些关口过不去,喝一口酒就过去了。要是还过不去,就再喝一口。要是喝完了还过不去——”
“怎么样?”秦九真问。
“那就说明你该死了,省下酒来给别人喝。”楼望和说着,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囊递给秦九真。
秦九真接过去,没喝。他看着手里的酒囊,忽然说:“我认识一个人,也爱喝酒。他跟我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没酒喝,而是没有人陪你喝。”
“这人是谁?”
“死了。”秦九真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两下,“死在黑石盟手里。三年前,滇西老坑矿脉那场大火,你们知道吧?他是唯一一个冲进去救人的。救出来七个矿工,自己没出来。”
洞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沈清鸢轻声问:“他是你什么人?”
“我哥。”秦九真把酒囊递给沈清鸢,“他叫秦九渊。深渊的渊。爹妈起名字的时候,大概就注定了他这辈子要往深渊里走。”
沈清鸢接过酒囊,却迟迟没有喝。她不喝酒,从小就不喝。沈家的规矩多,女孩子要端庄,要稳重,要时时刻刻记住自己是什么身份。可她看着手里的酒囊,忽然觉得这些规矩都他妈的是狗屁。
她仰起头,灌了一大口。酒液烧过喉咙,辣得她眼泪直流,可她硬是咽了下去。
“好酒。”她擦着眼泪说。
楼望和笑出声来。他笑得那么大声,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秦九真也跟着笑,笑得直拍大腿。银璇看着这三个人,摇了摇脑袋,大概觉得人类实在是不可理喻的生物。
可它没走。它趴下来,把大脑袋重新搁在沈清鸢的膝盖上,闭上眼睛,像在听这三个疯子的笑声。
酒过三巡,话就开始多了。
秦九真说起他哥死的那天,滇西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矿坑的火灭了,尸体找到了,可面目全非,认不出来了。他娘抱着尸体哭,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头发全白了。白得像滇西山顶的雪。
“后来呢?”沈清鸢问。
“后来我娘疯了。”秦九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到处跟人说,九渊没死,九渊在矿坑下面等她。每天傍晚,她都拎着饭盒去矿坑口坐着,坐到天黑才回来。三年了,一天没断过。”
楼望和没说话。他又灌了一口酒,把酒囊递给秦九真。
“我找我哥,其实不全是为了报仇。”秦九真接过酒囊,却没喝,“我是想把他的骨灰带回去。我娘疯了,可她知道疼。每年腊月二十三,她都做一大桌子菜,摆五副碗筷——我爹一副,我一副,她自己一副,还有一副空着,是给我哥的。她嘴上说九渊没死,可她的心知道。”
“那你找到了吗?”楼望和问。
“找到了。”秦九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在矿坑最深处,火最大的地方。他的骨头都烧化了,只剩这一把灰。我就知道是他,因为灰里头,有这把东西。”
他从布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众人面前。
一把钥匙。铁的,烧得变了形,可还能看出原本的样子——一把老式的铜锁钥匙,上面刻着一个“渊”字。
“这是我哥下矿之前,他女人送他的。长命锁的钥匙。锁在她脖子上,钥匙在他手里。他答应她,每天下矿都带着,回家的时候用钥匙开锁,算是报平安。”秦九真握着那把变形的钥匙,手在发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可他那天没回来。锁还在她脖子上挂着,挂了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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