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2章 绣坊风波起，贝贝初遇齐啸云
第0692章 绣坊风波起，贝贝初遇齐啸云 (第2/2页)------
六月初八，沪上闷热得像蒸笼。
贝贝趁着午休时间，揣着攒了半个月的工钱，去了趟十六铺码头附近的当铺街。她想当掉养母给她的一对银耳环——不是金的，不值什么大钱，但也许能换几块大洋，托人捎回江南给养父买药。
当铺街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处，是一条狭窄的弄堂，两边挤着十几家当铺。每家当铺的门口都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橱窗里陈列着各种抵押品——怀表、玉器、字画、首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像是几百年的灰尘被压缩成了一股味道。
贝贝走进第三家当铺，把银耳环放在柜台上。
柜台后面的朝奉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副铜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他拿起耳环看了看，又用一块麂皮擦了擦，然后摇了摇头：“成色一般，最多一块大洋。“
贝贝的心沉了一下。她以为能当到三块大洋的。
“一块二。“她试探性地还了个价。
老头摆摆手：“一块。爱当不当。“
贝贝咬了咬嘴唇。一块就一块吧。她点了点头。
老头从抽屉里数出一块大洋，推到柜台前。贝贝伸手去拿——
就在这时，当铺门口冲进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短褂，光着脚，脸上全是汗。他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气喘吁吁地冲到柜台前，把布包往台面上一拍：“当！快！当多少钱都行！“
老头被他吓了一跳，皱着眉头拿起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怀表，银质的，表面有磕痕，但机芯还在走动——“滴答、滴答“，声音清脆。
“银壳怀表，品相一般。“老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两块大洋。“
“两块？！“男孩急了，“这表我爹留下的！最少五块！“
“两块。不当中午关门了。“
男孩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他在当铺里团团转，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贝贝注意到他的脚底磨出了血泡——他跑了很远的路。
“大哥……不，老爷……求您了，三块行不行？我娘病了，等着抓药……“
老头的表情不为所动。当铺的规矩就是这样——你不卖有的是人卖。
男孩绝望地蹲了下来，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贝贝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块大洋，心里五味杂陈。她想到了自己的养父——也是病在床上，也是等着钱买药。如果今天她没有找到“锦绣阁“的工作，如果周嫂没有给她涨工钱，她可能和这个男孩一样，在当铺里哭着求人。
她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她走到柜台前，把那块大洋放在台面上。
“这块怀表，我买了。“
老头抬起头，用那双被镜片放大的眼睛看着她：“姑娘，这是人家要当的东西——“
“两块大洋是吧？“贝贝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块半大洋——那是她这半个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积蓄，“两块半。表给我，多的五毛钱你留着。“
男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你……你是谁？“
“一个路过的。“贝贝把怀表递给他，“拿去当了吧，换个好价钱。你娘等着吃药呢。“
男孩接过怀表，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深深地向贝贝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出了当铺。
老头在后面嘟囔了一句：“多管闲事。“
贝贝没有理他。她走出当铺，站在弄堂口，深吸了一口气。太阳白花花地照在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那半块大洋，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就像她在绣一幅作品时，多绣了一针，虽然没人会注意到那一针，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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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不知道的是，当铺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那是一辆崭新的福特，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车窗半开着，后排坐着一个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目光并没有落在报纸上。
他看到了当铺里发生的一切。
从贝贝走进当铺，到她拿出银耳环，到她用自己仅有的钱买下那个男孩的怀表。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贝贝的行为让他感动——虽然确实有些触动——而是因为那个女孩的脸。
他见过这张脸。
或者说，他见过一张和这张脸极其相似的脸。
齐啸云放下报纸，目光追随着贝贝走出当铺的背影。她的步态很特别——不是沪上女子那种袅袅婷婷的小碎步，而是一种更加开阔、更加有力的步伐，像是在水乡的田埂上走惯了的人。她的肩膀微微后展，背挺得很直，即使在炎热的夏天，她的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邋遢。
“少爷？“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表情变化，“怎么了？“
“没事。“齐啸云收回目光，“开车吧。“
轿车缓缓驶离了当铺街，汇入法租界的车流中。齐啸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两张重叠的面孔——一张是莹莹的，温婉、细腻、带着一丝忧郁的美；另一张是刚才那个女孩的，明亮、坚韧、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生命力。
两张脸，像是一面镜子的两面。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隐隐觉得，这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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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贝贝回到了“锦绣阁“。
她推开店门，铜铃“叮“地响了一声。店里已经打烊了，周嫂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到铃声抬起头来。
“周嫂。“贝贝走过去，把当掉的银耳环从怀里掏出来——她最终还是没有当掉它，因为买怀表花掉了大部分钱，剩下的不够当铺的最低估价，“我回来了。“
周嫂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耳环，又看了一眼她空空如也的钱袋，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但她没有问。
“明天有批新活。“周嫂把账本合上，“一家洋行要订一百条丝巾，每条上绣一朵不同的花。客户指定要你绣。“
“指定要我？“
“对。“周嫂的嘴角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今天下午有个洋行的买办来店里看样品，看到了你绣的那幅'清明上河图'。他站在你那部分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问我——'这个绣娘，能不能接外单？'“
贝贝的眼睛亮了。
一百条丝巾。每条绣一朵不同的花。这意味着她可以把江南水乡一年四季的花都绣出来——春天的桃花、夏天的荷花、秋天的桂花、冬天的梅花。每一种花都有不同的姿态，不同的光影，不同的生命力。
“我接。“她说。
周嫂点了点头：“工钱翻倍。一条丝巾五毛大洋，绣得好再加。“
贝贝算了一下——一百条丝巾，每条五毛，总共五十块大洋。即使只完成一半，也有二十五块。这笔钱寄回江南，够养父买三个月的药了。
她回到宿舍，在煤油灯下摊开一张白纸，开始画丝巾的设计图。她画了第一朵花——是一朵向日葵，面朝太阳，花瓣金黄灿烂，花盘饱满而骄傲。
她一边画，一边轻声哼起了一首江南水乡的民谣。那是养母经常唱的歌，歌词她记不全了，但旋律一直在心里——
“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
窗外的沪上华灯初上，霓虹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设计图上投下一片斑斓的色彩。贝贝停下笔，看着那片光影，忽然觉得——
这座城市虽然冷漠、拥挤、让人喘不过气，但它也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让她的手、她的眼睛、她的技艺发光的机会。
她要抓住这个机会。
为了养父的药，为了养母的笑，为了那半块玉佩背后的秘密，也为了她自己——一个从江南水乡走出来的姑娘，要在沪上闯出一片天。
她拿起画笔，继续画第二朵花。
夜还很长。但她的手不累。
因为每一针、每一笔，都是在为自己绣一条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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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