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7章 韦伯仁的最后机会
第0567章 韦伯仁的最后机会 (第1/2页)韦伯仁一宿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他躺在书房的沙发上,身上搭了条毯子,眼睛闭着,脑子却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往外蹦词儿。那些词儿翻来覆去就几个——专案组,解迎宾,暗室,账本。
解迎宾被抓的消息是昨天下午传到他耳朵里的。当时他正在市委开会,手机调了震动,连震了三下,他低头一看号码,心里头那根弦就断了。那号码是他和几个关键人物单线联系的号,平时一个月响不了两回,响了就是大事。他借口上洗手间,在隔间里接了电话,对方只说了六个字:“解总被带走了。”然后挂断。
他当时撑着洗手台站了足足三分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四十七岁,市委一秘,多少人眼里的青年才俊,前途无量。可镜子里的男人面色灰败,额头上沁着一层油汗,眼珠子转来转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
那只老鼠现在还在转。
凌晨三点,他起来倒了杯水,没喝,放在茶几上凉着。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是他在专案组成立之后偷偷复印的调查进度简报。简报上有一行字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圈到纸张都起了毛——“已掌握韦伯仁同志在项目审批环节存在程序违规行为,需进一步核实。”
程序违规。
这四个字是常军仁亲手写的。韦伯仁在组织系统待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了。程序违规,往左说是工作失误,批评教育就能过关;往右说是滥用职权,那是要摘帽子的。常军仁用这四个字,不是在给他定性,是在给他留余地。或者说——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问题是,他接不接得住。
茶几上的手机忽然亮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买家峻。
凌晨三点半,买家峻给他打电话。这意味着什么,他不用猜。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老韦,”买家峻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审讯室待了一整夜的人,倒像是刚睡醒喝了杯茶,“打扰你休息了吧?”
“没有,”韦伯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也平静一些,“我睡眠本来就不好。怎么,有急事?”
“也没什么急事。就是刚才老解交代了一些情况,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钟里,韦伯仁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像是在胸腔里擂鼓。
“买组长,”他干笑了一声,“老解交代的情况,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买家峻说,“他说你给他通风报信。说专案组所有的工作安排,第二天就能传到他手上。老韦,这事儿你认不认?”
韦伯仁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一下,两下,三下。他老婆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买组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电话里不方便说。明天我去找你,当面谈。”
“不用明天。”买家峻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现在过来吧。我在专案组驻地等你。”
“现在?”
“现在。”
电话挂断了。韦伯仁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照着他那张灰败的脸。他缓缓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弯下腰,把脸埋进双手里。
他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披了件外套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问:“出事了?”
韦伯仁没抬头。
“出了多大的事?”她又问。
他还是没说话。他老婆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她跟了他二十年,太了解他了。这个男人平时话就不多,真正遇到事儿的时候,更是一句都不会说。他能把所有东西都憋在肚子里,自己一个人消化。消化的了,就算过去了。消化不了,就烂在肚子里,慢慢变成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现在梗在他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她忽然说。
韦伯仁抬头看她。
“你说过,不管什么时候,都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她看着他,目光里有温柔,也有一种历经世事之后的了然,“你要把那条路走死了,我和儿子怎么办?”
韦伯仁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是冬天里的一块冰,可他握着不放,像是那点凉意能让他清醒一点。
“我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起身,穿好外套,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老婆一眼。
“如果——”
“别如果,”她打断他,声音忽然硬了起来,“没有如果。你做了什么事,就去认。认了,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大不了咱们回乡下种地去。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就是个穷小子,我不怕穷。”
韦伯仁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进了凌晨四点的夜色里。
专案组驻地的灯还亮着。
买家峻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的烟灰缸又满了,小周已经懒得换了,直接拿了半个剪开的易拉罐放在旁边当备用的。屋里烟雾缭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速溶咖啡的苦涩气息。
韦伯仁推门进来的时候被烟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买家峻抬头看他一眼,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韦伯仁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卷宗、材料、空咖啡杯和烟蒂。灯光很亮,亮得有点刺眼,照得人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无所遁形。
买家峻打量着韦伯仁。认识他这么久,这是头一回看到他这副模样——领口的扣子系错了,头发没梳,眼袋肿得像两只核桃,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在市委大院里从来都是衣着笔挺、头发一丝不苟的模样,走路挺胸抬头,说话滴水不漏。可此时此刻坐在买家峻对面的这个男人,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一副空荡荡的皮囊。
“老韦,”买家峻开口了,语气不算严厉,但也谈不上温和,“咱们也共事好几个月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韦伯仁点点头,点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解迎宾交代的内容,涉及你的事情,我不重复了。你自己心里清楚。”买家峻把烟头摁灭,“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审你。审你是纪检和检察院的事。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韦伯仁的眼睛。
“你是想被查出来,还是想说出去?”
这句话问得很轻,可落在韦伯仁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钢板上。
他知道买家峻是什么意思。被查出来,和说出去,性质完全不一样。前者是负隅顽抗,从重处理;后者是主动交代,可以从宽。组织处理干部,从来都给人留路。留不留得住,看你走不走。
韦伯仁沉默了很久,久到买家峻又抽了一根烟,久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
“还有一个人。”韦伯仁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组织部长常军仁。”
买家峻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常军仁?
韦伯仁抬起头,看着买家峻。他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出卖同伙的惶恐,倒像是完成了一个艰难决定之后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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