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2章 风满楼时暗流急 棋逢绝处有人来
第0572章 风满楼时暗流急 棋逢绝处有人来 (第2/2页)“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常军仁想了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一个怕了半辈子的人,总会有不怕的一天。就看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买家峻走了。走出那栋老楼的时候,天上果然飘起了小雨。雨很细,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但衣服很快就会湿。卖煎饼果子的摊子还在,摊主撑起了一把大红伞,伞下的热气还是腾腾的,隔着雨幕看过去,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站在雨里,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是打给葛维周的,只说了一句话:“东西拿到了。”
第二个是打给花絮倩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
“花老板,”买家峻说,“云顶阁的监控,你说有办法弄到的。现在我要了。”
花絮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自怜。
“买家峻,你知道云顶阁的监控录像里有什么吗?”
“我猜得到。”
“你猜到的是三分之一。”花絮倩说,“还有三分之二,你看了会睡不着觉。”
“我本来就睡不着。”
挂了电话,买家峻抬头看了一眼天。雨云压得很低,把整个沪杭新城罩得严严实实的。远处的市委大楼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蹲伏在灰色天际线上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脚下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常军仁说的那句话——“他怕的不是自己,是他手下那些人。”组织部长守着一个柜子守了三年,柜子里装的不是秘密,是三十二条人命。这些人命要是被翻出来,有人会丢官,有人会坐牢,有人会倾家荡产。而这一切的起点,竟然是一个卖煎饼果子的老头都不知道的、在城西老小区里择韭菜的瘦高个儿。
手机响了。是韦伯仁。
买家峻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接起来。韦伯仁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切,带着一种刻意的亲近:“买书记,您在哪里?有个事情我想当面跟您汇报一下,很急。”
“什么事?”
“关于解秘书长——”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韦伯仁捂住了话筒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隐约能听到“督导组”、“昨晚”、“名单”几个词。然后韦伯仁的声音又回来了,压得比刚才更低:“电话里不方便说。我们能见一面吗?就现在。”
常军仁的话在买家峻脑海里回响——“他明天就会知道。知道了以后,他会做出选择。”
这么快。
“可以。”买家峻说,“一个小时后,在市委旁边的老茶馆,你知道那个地方。”
“知道知道,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买家峻没有马上去。他在雨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卖煎饼果子的老头收摊。老头把大红伞折起来,把炉子推走,地上留了一小片干爽的印子,像这座湿漉漉的城市里唯一一处没被雨淋到的地方。
然后他想起了第一次来沪杭新城的那天。
那天也是个阴天。他坐在车里,窗外是连绵不断的工地,塔吊林立,水泥罐车来来往往。司机说,买书记,您看咱们新城发展得多快。他说是啊,发展得真快。那时候他没说的是——发展得太快了,快得让人看不清脚下的路。
现在他看清了。脚下的路全是坑,坑里全是人。有的人掉进去就再也没爬出来,有的人爬出来了,满身泥泞,再也洗不干净。
但至少还有像常军仁这样的人。守着死档案,择着活韭菜,在一个老小区的旧客厅里,把一桩天大的秘密压了三年。然后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早晨,把它交给了一个他认识不过三个月的年轻人。
买家峻把档案袋揣进外套里,裹紧了衣领,大步走进了雨中。
茶馆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很小,招牌上的漆都掉了。里面只有三张桌子,靠窗的那张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男人看见买家峻进来,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用力,用力得有些过分。
“买书记,您来了。”
买家峻坐下,没碰茶杯。
“韦秘书,”他说,“你找我来,是想告诉我昨晚的事?”
韦伯仁的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像湖面被风吹皱,然后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的波动,买家峻看得清清楚楚。
“您都知道了。”韦伯仁说,声音干涩。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买家峻看着他,“你不知道的,你可以告诉我。我知道的,你也可以告诉我。”
“然后在你说完之前,我当你还是个人。”
韦伯仁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像是没尝出来。
“解秘书长昨晚找了四个人。”韦伯仁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除了我,还有常军仁,还有两个——一个是招商局的副局长,一个是督查室的主任。”
“说了什么?”
“他说督导组待不长。他说省里有人已经在做工作了,最多一个月,督导组就会撤。撤了以后,之前查过的事全部翻篇。配合调查的人,一个都不会有好下场。”
买家峻没有接话。
“他还说——”韦伯仁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他说你是个外来户。沪杭新城这盘棋,你下不赢。”
窗外雨下大了。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把茶馆里的寂静打得更深。买家峻端起茶杯,是凉的,一饮而尽。
“韦秘书,”他把杯子放下,声音平静如水,“你说得对。我是外来户。但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我在下。”
韦伯仁愣住了。
“下棋的是你们。我只是来掀棋盘的。”
买家峻站起来,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放。袋子里的材料露出一个角,上面印着组织部的红字,在昏暗的茶馆里显得格外刺目。
韦伯仁看见那个红字,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常军仁已经做出了选择。”买家峻说,“你呢?”
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
韦伯仁盯着那个档案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雨声盖住了。
买家峻转身走了出去。雨更大了,整条小巷都泡在水里。他走出去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韦伯仁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雨幕,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耳朵里。
“还有一个。”
买家峻停住了脚步。
“解宝华昨晚见的第五个人——不是你的人,也不是我的人。”韦伯仁喘着气,像是追出来费了很大的力气,“那个人叫杨树鹏。”
买家峻转过身。雨幕里,韦伯仁站在茶馆门口,脸色白得像纸。他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怕。
他怕的东西,终于说出来了。
“杨树鹏是解迎宾的人。但不止于此。”韦伯仁说,“他在督导组来之前一个月,就开始频繁出入市委招待所。不是见解迎宾,是见另一个人。”
“什么人?”
韦伯仁摇头。
“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我听过解宝华跟他打电话,叫他——”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个名字从胸腔里硬挤出来。
“陈组长。”
买峻的脸色终于变了。
督导组派驻沪杭新城的成员里,只有一个姓陈的。
陈启明。督导组副组长。
雨,越下越大了。
买家峻站在雨中,感觉浑身发冷。不是因为雨水湿透了衣服,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一直以来以为自己是在跟外面的敌人斗。
现在看来,敌人早就在里面了。
而他刚刚从常军仁那里拿到的、那三十二名干部的罪证,也许只是一张更大的网里,最外面的那一圈。
韦伯仁还站在茶馆门口,雨水沿着他的头发淌下来,他像是没感觉到。
“买书记,”他的声音在雨中显得很遥远,“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我忽然变勇敢了。”
“是因为常军仁。我今天早上看到他了——他给你送档案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在市委大楼里待了十五年,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
“所以我想,你们要死的人都在拼命,我这个怕死的人,总得做点什么。”
他转过身,走进了茶馆。
买家峻一个人在雨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给了葛维周。
“葛组长,我要立刻见您。”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有个事情,我们可能需要重新部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是关于谁的?”
“我们自己人。”
雨声滂沱。这座新城,即将迎来一场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