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3章 夜半无人密语时 谁家灯火照寒衣
第0573章 夜半无人密语时 谁家灯火照寒衣 (第2/2页)“我知道。”
“你不怕?”
“怕。”买家峻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我怕的事情多了。我怕那三十二个人里有人被逼上绝路,我怕常军仁的儿子再被人跟踪,我怕花絮倩有一天忽然失踪了,我怕杨树鹏的手下哪天真的一刀捅进来。”他把门拉开一道缝,走廊里的灯光挤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但我更怕一件事。”
“什么事?”
“我怕有一天我离开这座新城的时候,安置房的工地上还是荒草,那些等了好几年的拆迁户还是挤在过渡房里,菜市场里卖菜的阿姨还是在骂娘。”他回过头,看着葛维周,眼睛里的光像两颗被淬过的钉子。“怕这个,比怕什么都管用。”
他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值班室的灯还亮着,里面隐约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放的是深夜新闻。买家峻走到楼梯口,没有下楼,而是在楼梯上坐了下来。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把他整个人罩住。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那是花絮倩的号码。
他想起花絮倩说的那句话——“你看的是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看了会睡不着觉。”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花絮倩的声音听不出睡意,很清醒,甚至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平静。
“这个点打电话,你是真不怕死,还是真睡不着?”
“监控录像,你拿到了多少?”买家峻问。
花絮倩没有马上回答。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轻浅的吐气——她在抽烟。花絮倩抽烟的时候有个习惯,会用手指轻轻弹烟盒,一下接一下,节奏很慢,像在数拍子。
“你说过,云顶阁的监控拍到的不只是解迎宾和杨树鹏。还有别的人。”买家峻说。
“是。”
“那些人里,有没有督导组的?”
花絮倩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夹杂着烟雾,听起来又苦又涩。
“你还是别问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告诉你了,你就真的回不了头了。”花絮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平时的她,“买家峻,你以为你面对的是解宝华和解迎宾吗?不是的。你面对的是一个系统。这个系统在沪杭新城运作了十几年,上上下下,层层叠叠,每个环节都有人,每笔钱都有份。你查安置房,查到的是工程款;你查工程款,查到的是土地出让;你查土地出让,查到的是——算了,我不说了,再说下去今晚我就得跑路。”
买家峻握着手机,在黑暗的楼道里坐了很久。楼道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水泥墙散发出的潮气。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花老板,”他说,“你怕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还帮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那种苦涩的、自嘲的笑,而是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柔软的笑。
“因为我以前也等过一个人。”花絮倩说,“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最后那个人没来。后来我知道,他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了。”她停了停,弹烟盒的声音又响了,一下,两下,三下。“所以我想,这辈子总得帮一个敢来的人。算是了了一桩心愿。”
电话挂断了。
买家峻坐在黑暗里,听着手机里传出的忙音,嘟嘟嘟的,像某种遥远的海潮声。他坐了很久,久到声控灯重新亮起来,又灭了,又亮起来,又灭了。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了楼。
他回到招待所的房间,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他把衣服脱了,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数字——三十二个人的名字,八千万的材料款,十七次通话记录,三分之二的监控录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常军仁。
“老常?”
常军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电话:“我刚接到消息。解宝华今晚连夜召集了几个人开会,在市郊的一个私人会所里。参加的人里有一个你不认识——是省里来的,姓洪。”
买家峻猛地坐起来。
“洪什么?”
“洪正道。省发改委的副主任。”常军仁的声音抖了一下,“他是分管新城项目的。安置房停工的事,最开始就是他批的暂停令。”
黑暗里,买家峻攥紧了手机。他终于明白了。
葛维周说的没错。陈启明不是被收买的——他本来就是他们的人。而现在,大鱼开始动了。
那张网,比他想像的大得多。
窗外忽然起风了。风吹得窗帘猎猎作响,月光在地板上摇碎了一地。买家峻光着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深夜的新城,灯火稀疏,只有远处几个工地的塔吊上亮着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无声的暗号。
他打了一个电话。
“葛组长,是我。明天一早的方案要调整一下。”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里,连水花都没溅起来,“三个目标单位照查,但那份资金报告——先不送陈启明。”
“为什么?”
“因为我们漏了一条鱼。最大的那条。”
他把洪正道的名字报了过去。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买家峻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葛维周的声音响起来,冷峻而清晰:“这条鱼,连我都没有想到。”
“洪正道在省城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是能直通一些关键部门的。”葛维周顿了一下,“动他,需要铁证,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闭环。你现在手里的东西,还不够。”
“我知道。”买家峻说,“所以我需要一个帮手。”
“谁?”
买家峻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灯火上,那些星星点点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像是一群提着灯笼赶夜路的人。
“韦伯仁。”
他说完这个名字的时候,风忽然停了。窗外的世界一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过了很久,葛维周的声音才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苍老而沉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句话挤出来。
“孩子,你要想清楚了。这条路上,没有回头的地方。”
买家峻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掌心全是汗,在月光下泛着潮湿的微光。他站在窗前,看着这座熟睡的城市——那些黑漆漆的楼房里住着几十万人,他们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几个人在深夜的招待所里,在暗黄的台灯下,在无声的电话里,正在为他们明天能不能住上安稳的房子而拼命。
“我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