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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4章 深夜雨幕中的生死五分钟

第0574章 深夜雨幕中的生死五分钟 (第2/2页)

孙克俭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遍,确认真的没有大碍之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帮人,疯了。”
  
  “没疯。”买家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沉,“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孙克俭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果我真的死在这场‘意外’里,调查就会停。所有已经浮出水面的线索,就没了人继续往下挖。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出来‘定性’——又是个人恩怨,又是感情纠纷,又是一桩没有结果的悬案。”买家峻的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局外人在分析一桩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杨树鹏想得很清楚。杀了我,比让我活着继续查,成本更低。”
  
  孙克俭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手下挥了挥手:“扩大搜索范围,河道两边搜仔细点。另外把沿途所有监控调出来,今晚所有经过滨河路的车,一辆一辆给我查。”
  
  手下应声散开。
  
  买家峻靠在车门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抓住那只纹着青龙的手腕时,对方挣扎的力道极大,他的虎口被拉扯得隐隐作痛。那只手腕上纹的龙,他记住了。
  
  杨树鹏的地下组织里,有一个绰号叫“青龙”的打手,据说是杨树鹏手下最狠的角色,专门负责“清理”。花絮倩曾经无意中提过一次,说这个人下手从不出第二回——因为第一回就已经把人送走了。
  
  今天,他出了第二回。
  
  买家峻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后脊发凉——不是因为刚才的惊险,而是因为杨树鹏竟然不惜派出自己手里最得力的人来亲自执行,说明这一回,杨树鹏是铁了心要他的命。
  
  “孙局。”买家峻喊了一声。
  
  孙克俭回过头。
  
  “搜河道估计找不到人。他们既然敢在这里设伏,肯定提前踩过点,撤退路线早就规划好了。”买家峻站直了身体,“查渣土车。这么大一辆车停在路中间,不可能没有来路。查车主、查租车公司、查这辆车最近一周的行驶轨迹。还有那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我记下了,本地牌照,查车主。”
  
  孙克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他见过很多官员,有的遇到这种事会暴跳如雷,有的会沉默不语,有的会立刻打电话四处求助。但买家峻的反应不属于任何一种——他像是一个在战场上被伏击过的老兵,迅速地整理好情绪,然后开始冷静地布置反击。
  
  “老买。”孙克俭忽然换了一个称呼,这个称呼在官场上极为罕见,“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怕不怕?”
  
  买家峻愣了一下。
  
  怕吗?
  
  当然怕。刚才车窗被砸破的那一瞬间,那只手伸进来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没有人不怕死,尤其是这种不明不白地死在一个雨夜里,连个交代都没有的死法。
  
  可是怕又有什么用?
  
  他想起常军仁跟他说过的话:“在沪杭新城做官,你以为最大的敌人是贪官?不是。最大的敌人是你自己。你扛得住,你就是官。你扛不住,你就是泥。”
  
  他又想起花絮倩有回喝多了,说了一句让他至今记忆犹新的话:“买主任,你知道为什么杨树鹏能在新城横着走这么多年吗?不是他有多厉害,是所有知道他有多厉害的人,都不敢说。”
  
  不敢说。
  
  买家峻忽然笑了一下。
  
  雨夜里这个笑容并不明显,但孙克俭看见了。
  
  “怕。”买家峻说,“怕得要死。”
  
  他顿了顿,接着说:“可比起怕死,我更怕一件事——我怕有一天,有人问我,那些安置房的群众为什么等了三年还搬不进新家?那些被挪用的民生资金去了哪里?那些在‘云顶阁’里被交易掉的项目是谁批准的?我怕我到时候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孙克俭沉默了很久。
  
  雨还在下。滨河路上,警察们打着手电在河道边的杂草丛里搜寻,手电的光柱在雨幕里交错晃动,像是一群在黑夜中执火的人。买家峻站在碎玻璃和雨水中间,衣服湿透了,额头上的红肿正在慢慢泛出来。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常军仁。
  
  “老买,你没事吧?”常军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绷紧了的关切,这种语气在常军仁身上极为罕见——他一向是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
  
  “没事,磕了一下。”买家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常军仁沉默了两秒钟。这两秒钟里,买家峻听到了电话那头有人翻动纸张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声音——凌晨一点多,常军仁还在办公室。
  
  “我刚接到了一个电话。”常军仁的声音沉了下来,“有人向我递话,说今晚的事只是个‘警告’。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下次就不是砸车这么简单了。你知道这话是谁递过来的吗?”
  
  “谁?”
  
  “解宝华。”
  
  买家峻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市委秘书长解宝华,那个在专题会议上总是以“维稳”、“顾全大局”为由拖延调查的人,终于撕掉了所有的伪装,直接跳出来当传话筒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今晚的行动不是杨树鹏一个人的决定,而是整个利益集团协同运作的结果。杨树鹏负责动手,解宝华负责在事后“协调”,其他的保护伞负责在更高层面把事情压下去——这已经不是一个地下组织的暴力威胁了,而是一张从上到下、从明到暗的完整网络,同时向他收网。
  
  “他这是在告诉我,我面对的不仅仅是杨树鹏。”买家峻的声音在雨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是一整个体系。”
  
  “你打算怎么办?”常军仁问。
  
  买家峻抬起头,看着雨夜里那些交错晃动的手电光柱。那些光虽然微弱,但终究是在黑夜中亮着的。远处,孙克俭正蹲在渣土车旁边,用手电照车厢底部的车架号,雨水浇在他后背上,他浑然不觉。更远处,两个年轻警察正在河道边的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搜寻,有一个摔倒了,另一个伸手把他拽起来,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常部长,”买家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们如果不动手,我还只是怀疑。他们动了手,就等于告诉我——我查的方向是对的。他们慌了。”
  
  常军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一早,我去你办公室。有些干部的问题,我这些年一直压着没动。不是不想动,是时机不对。现在——时机到了。”
  
  电话挂断了。
  
  买家峻把手机收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老周从车里钻出来,递给他一条干毛巾,手还在微微发抖。
  
  “买主任,对不住,我刚才……”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买家峻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的是真心实意的语气,“要不是你反应快,咱们俩今晚都得交代在这儿。”
  
  老周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孙克俭从渣土车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防水记事本,上面记了车架号和几个关键信息。
  
  “渣土车是挂靠在一家叫‘盛达土石方工程公司’名下的,公司法人叫杨树海。”
  
  “杨树海?”买家峻眉头一皱。
  
  “杨树鹏的堂弟。”孙克俭合上记事本,脸色阴沉,“这辆车三天前报失,说是被盗了。也就是说,人家早就把后路都铺好了——车是被盗的,人是雇佣的,就算咱们查到底,也查不到杨树鹏头上。”
  
  买家峻望着那辆横在路中间的渣土车,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他忽然想起花絮倩说过的一句话:“杨树鹏做事,从来不沾自己的手。”
  
  好一个不沾手。
  
  “回吧,孙局。”买家峻说,“今晚辛苦了。”
  
  “那这辆车——”
  
  “查。该查的都查。查不查得到是一回事,查不查是另一回事。”买家峻说完,弯腰坐进那辆后窗碎裂、车门变形的车里。雨从破洞里灌进来,打在后座上,他浑然不顾。
  
  老周发动了车,小心翼翼地倒出来,绕过渣土车,往家属院方向开去。
  
  买家峻坐在后座上,雨水从破洞里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躲,反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夜的雨,还没有下完。
  
  这一夜的账,也还没有算完。
  
  而在新城的某个角落里,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阴暗处,杨树鹏大概正在听着手下的汇报,露出他招牌式的笑容。那个笑容买家峻没见过,但他想象得出来——一定是一种笃定的、游刃有余的、像是在下一盘稳赢的棋的笑容。
  
  可是杨树鹏忘了一件事。
  
  下棋的人,最怕对手不按棋谱走。
  
  而买家峻,从来就不是一个按棋谱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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