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5章 一份迟到三年的干部名册
第0575章 一份迟到三年的干部名册 (第2/2页)他翻到第七页,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解宝华。名字下面是一条时间线,从四年前开始,一直记录到两个月前。每一次违规审批、每一次违规打招呼、每一次和杨树鹏的秘密会面,时间地点一清二楚。最早的一条记录是四年前的春天,解宝华以市委秘书长的身份,“协调”了一块新城区核心地段的商业用地,受让方是一家名叫“鹏程实业”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就是杨树鹏的堂弟杨树海。
那一年,解宝华的儿子刚好出国留学。学费和生活费加起来,折合人民币两百多万。
常军仁在备注栏里只写了五个字:资金来源不明。
买家峻看着这五个字,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五个字,一个组工干部写了三年。三年里他每天上班下班,开会调研,和这些人坐在同一个会议室里讨论干部的德能勤绩廉。他知道这些人的底细,却只能看着他们步步高升,看着他们把手伸得更长,把新城啃得更空。然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笔记本上再添一笔。
这就是常军仁说的“不是什么都没做”。
买家峻翻到最后一页,愣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材料,是一封信。手写的,用的是组织部的便签纸,字迹和前面一样工整,但笔锋明显重了很多,有几个字甚至把纸都戳破了。
“老买: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在纪委的谈话室里了。不要惊讶,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这些材料是我记的,我交的,我负全部责任。我给组织上交了一辈子干部材料,今天也该给自己交一份了。这些年,我的底线一退再退,退到最后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昨天那一夜雨,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我想起我入党那年,老部长跟我说的话——‘搞组织工作的,最怕的不是看错人,是看对了好人不敢用,看准了坏人不敢动。’我不敢动,怕动了动不了,反倒把自己折进去。可我现在想明白了,折进去就折进去,总比眼看着他们把你弄死在雨夜里强。档案袋里的材料,够启动一次全面调查。我已经抄送了一份给上级纪委。这份是给你的——给你,是为了让你心里有数,知道谁是人谁是鬼。沪杭新城的天,该亮了。常军仁。”
买家峻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慢慢折好,放回档案袋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常军仁的号码。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猛地站起来,推开椅子,大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遇到了韦伯仁,对方看见他的脸色,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买家峻没有理他,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组织部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常军仁的办公桌上,文件夹整整齐齐地码着,茶杯还冒着热气。座位上没有人。
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常军仁和一个老者的合影,老者胸前挂满了勋章,笑容憨厚。照片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与老部长合影,1998年。”
买家峻站在那张照片前,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市委办公室的一个年轻干事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口:“买主任,常部长他……”
“他怎么了?”
“常部长刚才去了市纪委。他自己去的,没人叫,没人传。他进去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把办公室的钥匙交给您。他说——”年轻干事咽了口唾沫,“他说您知道该怎么做。”
买家峻接过那把钥匙。钥匙还带着体温,大概是常军仁从身上解下来不久。
他把钥匙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档案袋夹在腋下,沉甸甸的,比凌晨六点多他刚拿到手的时候又重了几分。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档案袋重新放到桌上。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孙克俭的号码。
“孙局,是我。昨晚的渣土车,接着查,往深了挖。另外——”
他看了一眼常军仁的信,把最后一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常军仁自首了。他留下的材料,够把半个沪杭新城的盖子掀开。你那边,做好准备。”
挂了电话,他坐回椅子上,窗外的阳光已经彻底穿透云层,把新城照得一片亮堂。那些停了工的安置房在阳光里还是老样子,锈迹斑斑,沉默无声,可他忽然觉得,有光落在那上面,总比一直淋在雨里强。
他拿过案头的文件夹,翻到空白页,在第一行写下:关于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违规问题的初步调查报告——补充材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每一笔都稳稳当当,像是把常军仁那封手写信里的每一个字都接住了,继续往下写。
楼道里,有人在小声议论。组织部长的办公室空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市委大院里飞。有人惊讶,有人沉默,有人在角落里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买家峻听着那些隐约传来的声音,没有抬头,笔在纸上写得更快了。
天确实还没全亮。但已经有人在伸手掀那块盖了很久很久的黑布了。从常军仁开始,从他开始,从每一个在泥潭里站久了、终于决定把脚拔出来的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