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7章 风暴眼 常军仁办公室市委楼九层
第0577章 风暴眼 常军仁办公室市委楼九层 (第2/2页)“听说你最近在查安置房的事。”解宝华忽然开口,眼睛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像是在自言自语,“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有些事,查得太急,容易出问题。”
“什么问题?”买家峻问。
“什么问题都有可能。”解宝华转过头,终于看了买家峻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电梯门还没完全打开就收回了,可买家峻看清楚了——解宝华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像一个下了很久棋的人,对棋盘上的每一步都心知肚明,却懒得再动脑子的那种疲惫。
电梯到了一层,门开了。解宝华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买家峻说了一句话。
“买主任,天气凉了,多穿点衣服。沪杭的冬天,比你想的冷。”
说完,他提着公文包,不紧不慢地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买家峻站在原地,看着解宝华的背影消失。他品着那句话,品出了一股寒意。那不是威胁,是提醒。一个老江湖给新来的后生的一句忠告。沪杭的冬天,确实比想的冷——不是天气冷,是水冷。深水区的冷,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冷,穿多少衣服都挡不住。
他走出市委大楼,外面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花絮倩。
电话响了五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花絮倩的声音听起来很哑,像是刚醒,又像是一夜没睡。
“我想见你。”买家峻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花絮倩说了一句话,买家峻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不用来找我了。昨晚杨树鹏的人来过了。他们把我店里砸了。”
买家峻挂掉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云顶阁。车开到半路,他收到了花絮倩发来的一张照片——云顶阁的大门被砸得稀烂,玻璃碎了一地,门框上被人用红漆喷了四个大字:“多嘴者死。”
红漆还没干透,在照片里反着光,像一滩新鲜的血。买家峻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明白了。杨树鹏动手了,不是对他动手,是对花絮倩动手。因为他们知道他不会退,所以换了一个更直接的办法——动他身边的人,逼他自己退。
车窗外,沪杭新城的街景飞速后退。那些新盖的写字楼、在建的工地、刚铺好的柏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可买家峻知道,每一寸光鲜亮丽的表面下,都藏着一层厚重的阴影。
韦伯仁说了解宝华和解迎宾的亲戚关系,这是冰山的一角。
常军仁说了恒达建材的实际控制人,这是冰山的另一角。
花絮倩的店被砸了,这是冰山开始撞过来了。
而解宝华在电梯里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沪杭的冬天,比你想的冷。”
车子拐过解放路,云顶阁的招牌已经能看见了。那块招牌歪了一半,悬在门楣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帜。
花絮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地上的碎玻璃。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嘴唇冻得发白。买家峻下了车,朝她走过去。
花絮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来了?”她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来了。”买家峻接过她手里的扫帚,“我来扫。”
花絮倩没跟他争。她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白雾。
“他们砸了半个小时。”花絮倩说,声音透过烟雾传出来,闷闷的,“砸完了,那个带头的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花老板,你是做生意的,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往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掂量。掂量好了,店里损失有人赔。掂量不好,下次砸的就不是门了。”
买家峻把碎玻璃扫成一堆,直起腰来,看着花絮倩。
“你怎么回的?”
花絮倩笑了。是那种被逼到墙角、反而豁出去的笑。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说了一句话。
“我告诉他,我的嘴长在我自己脸上。想缝上,拿针来。”
买家峻看着她。这个女人瘦瘦小小的,站在被砸烂的门店前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男人身上都少见的东西——不是勇敢,是豁达。一种把什么都豁出去的豁达。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也是在这条街上,花絮倩请他吃饭。那天她点了一条清蒸鲈鱼,鱼上桌的时候还在冒热气。她说她最喜欢吃鱼眼睛,因为鱼眼清明,看东西准。然后她夹起鱼眼睛放进他碗里,说:“多吃点,以后看人准一点。”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花絮倩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
“花老板,”买家峻放下扫帚,走到她面前,很郑重地说,“从今天起,你不要一个人待着了。”
“怎么,你要派人保护我?”
“我保护不了你。”买家峻摇头,“我现在连自己都不一定保得住。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放在花絮倩手心里。花絮倩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这是什么?”
“这是我手上所有的调查材料。”买家峻说,“安置房的、恒达建材的、解迎宾的、杨树鹏的,全在这里。我放在你这里,不是因为我信任你——我早就信任你了。是因为,这些东西放在我身上不安全,放在你这里,反而没人想得到。”
花絮倩握紧U盘,手心里全是凉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还有一件事。”买家峻说,“你之前跟我说过,云顶阁的地下室有一个保险柜,里面存着解迎宾和杨树鹏的交易记录。那些东西,还在吗?”
花絮倩的眼睛亮了一下。“在。他们砸了店,没进地下室。”
买家峻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被砸烂的大门,又看了一眼头顶那块歪斜的招牌,忽然说了一句让花絮倩意想不到的话。
“花老板,你说,一个人的胆子能大到什么程度?”
花絮倩想了想:“大到死都不怕。”
“还有呢?”
“大到死都不怕之后,发现自己还活着。然后继续。”
买家峻笑了。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笑,不热烈,但很结实。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玻璃,对着阳光看了看,透明的,边缘锋利,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好。”他说,“那咱们就继续。”
他把碎玻璃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街口走去。花絮倩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手里的U盘被攥得发烫。
街角的早餐摊已经摆出来了,炸油条的味道飘了半条街。一群建筑工人蹲在路边吃早饭,大声说笑,说着昨晚的牌局和今天要干的活。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油锅里的油条上,落在这条被砸过的街面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花絮倩知道,这座城市的真正面目,才刚刚开始显露。而她手里这个小小的U盘,也许就是撬开这座冰山的第一把锤子。
她转身走进店里,把扫帚靠墙放好,然后拉过一把被砸歪了腿的椅子,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像这座城里最顽固的一根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