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二十一年,烧成灰的卷宗
第459章 二十一年,烧成灰的卷宗 (第2/2页)夏晚晴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张桂芬用那双变形的手抹了一把脸。
“后来就再也没让我见过。十二月十九号,有人来通知我,说聂远已经执行枪决了。”
“三十七天。”
“我连我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死的时候才十九岁。十九岁啊陆律师。他还没谈过对像。还没吃过一次生日蛋糕。”
她说到这里,整个人缩在那把快散架的塑料凳子上,肩膀一耸一耸。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哭干了所有力气之后,只能靠身体本能抽搐的干嚎。
比嚎啕大哭难受一万倍。
陆诚从始至终没有打断她一个字。
等张桂芬的情绪稍微缓过来,他才开口。
“张阿姨,这个案子我接。”
张桂芬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出一种又惊又怕的光。
她哆嗦着站起来,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颤巍巍递到陆诚面前。
手机打开。里面是一把零碎的毛票,一块钱的五块钱的,还有几枚硬币,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二十块。
“我……我知道请律师要花钱……这是我攒的……”
陆诚没去接那个手绢。他低头看着那把皱巴巴的毛票,看了两秒。
“收起来。”
“陆律师我……”
“张阿姨,这钱您留着买菜。代理费的事不用您操心。”
他的语气不重,但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偏过头看向夏晚晴。
“起草代理协议,现在就签。”
夏晚晴从包里抽出随身携带的空白委托书模版,蹲在那张缺角的方桌边,用签字笔飞速填写。
三分钟后,张桂芬在委托书最下方按下了红手印。
和月饼盒里那些申诉信上的手印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手印对面写的不是“不予受理”。
是“正诚律师事务所”。
……
天亮了。
冀州的早晨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烧煤的味道。
上午九点十五分,陆诚和夏晚晴出现在冀州市公安局办事大厅的窗口前。
陆诚把律师执业证、家属委托书和查阅案卷申请表整齐码在窗口台面上。
“一九九四年聂远案全宗卷。根据《刑事诉讼法》第四十条规定,辩护律师持委托书有权查阅案卷材料。”
窗口里的年轻民警接过材料,低头翻看。翻到案号那一栏,他的手顿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从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他抬头飞快看了陆诚一眼,又低下头,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喂,高处长……有个律师来调九四年的卷宗……对,就是那个案子……好,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年轻民警的态度变得格外客气。
“律师您稍等,我们处长马上过来。”
陆诚没说话,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站在原地等。
十分钟后,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衬衫扣子快要崩开,皮带上方的肚腩晃了两晃。
他脸上挂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官僚式微笑,远远就朝陆诚伸出手。
“哎呀,陆律师是吧?久仰久仰。我姓高,档案处处长。来来来,这边坐。”
陆诚没跟他握手。
“高处长,我来调卷,不是来喝茶的。”
高处长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没变,但眼底的温度降了好几度。
他收回手,叹了口气,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陆律师啊,不是我不配合您的工作。实在是——这个案子的卷宗,没了。”
“没了?”夏晚晴皱起眉头。
“2000年我们局里档案室遭了一场火灾,九四年以前的纸质卷宗全部烧毁。”
高处长双手一摊。“这事市里有记录的,当年还专门发过一份灾后损失评估报告。所以这个卷您调不了,东西确实不存在了。”
夏晚晴立刻接话。
“高处长,根据《档案法》第十七条,重大刑事案件档案灭失后,保管单位有义务进行补充重建。而且国家对已执行死刑案件的档案有专门的备份要求,省厅和最高法应当留有副本。”
“你们有没有向上级申请过档案重建?”
高处长的笑容挂不住了。他扫了夏晚晴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不到一秒。
“小同志,规定是规定,实际操作是实际操作。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能补建早补建了,补不了就是补不了。”
他的语气变得生硬。
“我已经把情况跟你们解释清楚了,还有别的事吗?”
夏晚晴还想开口,高处长已经伸手按下了柜台底部的一个按纽。
刺耳的电子蜂鸣声在大厅里炸响。
不到三十秒,四名全副武装的特警从侧门鱼贯而入,黑色的防暴头盔反射着大厅顶灯的冷光。
他们没说话,直接在陆诚和夏晚晴身后站成一排。
高处长脸上重新浮起那种官僚式的微笑。
“陆律师,我们这儿是公安机关办公场所,不是菜市场。您要是没有其他合法诉求,麻烦配合一下,不要仿碍正常办公秩序。
否则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我们有权对您采取强制措施。”
身后四名特警的防暴盾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夏晚晴咬紧后槽牙,攥着委托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刚要开口,陆诚抬起左手,掌心朝她压了一下。
夏晚晴愣住,把话咽了回去。
陆诚转过身。目光从四名特警脸上逐一扫过,不带任何情绪。
然后他抬脚,大步走向办事大厅的玻璃门。
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不紧不慢。
从头到尾,他没跟高处长多说一个字。
……
市局门口,上午的阳光照在台阶上,风很大。
夏晚晴跟在身后走出来,胸口那股火气往上窜得她两腮发热。
“老板,他们这是明摆着——”
“我知道。”
陆诚站在台阶最上方,仰起头。
冀州市公安局的主楼有十二层,米色的外墙挂着一面巨大的国徽。
他盯着那面国微看了三秒。
“连烧卷宗这种拙劣借口都用上了。”
“说明周正国怕到了极点。”
“纸烧了,但有些东西,他这辈子都烧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