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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镜录》

《双镜录》 (第1/2页)

卷一市井镜
  
  金陵秦淮河畔有巷曰“镜儿弄”,宽不盈丈,青石缝间生茸茸绿苔。弄内十七户皆以磨镜为业,晨起即闻“霍霍”声不绝,铜锡交磨,其音清越,惊破晓雾。
  
  东首第三家铺面悬木匾,题“何氏镜轩”四字,隶书朴拙。店主何晏之,年四十许,实魏时何平叔六十一世孙。祖传秘法能以水银与锡末调作“明膏”,涂镜背可鉴毫发。晏之每日卯初即起,于后院铜窖前添炭鼓风,窑火映得半面通红,另半面却沉在晨翳里,恍若阴阳各半。
  
  这日霜重,晏之方熔得三斤滇铜,忽闻店前铜铃响。来者青衫方巾,袖口银线绣缠枝莲纹,乃应天府织造局采办何襄。二人同宗不同支,晏之唤声“三叔”,斟上隔夜粗茶。
  
  “京里传来消息。”何襄不接茶盏,袖中取出杏黄笺,“圣谕十月南巡,织造局需备贡礼。听闻你家有面‘千人镜’,可是真的?”
  
  晏之掸了掸葛衫上的铜灰:“祖上戏称罢了。不过是曾祖用宣德炉改的铜镜,略大些。”
  
  “取来一观。”
  
  二人移步内室。北墙悬着七尺高铜镜,镜缘錾云雷纹,中心已泛青绿,照人时面容氤氲如在雾中。何襄抚掌道:“妙哉!正合‘古意’二字。今上厌弃繁巧,独爱质朴。此镜进献,当得青睐。”
  
  晏之默然片刻:“此镜有瑕。”
  
  “嗯?”
  
  “曾祖铸镜时,恰闻挚友殁于宁蕃之乱。悲痛间手颤,镜背云纹在此处断了三寸。”他手指镜缘左下方,“寻常不察,若逢月晦之夜,对镜久视,可见裂痕如青蛇隐现。”
  
  何襄抚须大笑:“痴儿!这恰是‘故事’。宫中专有典故太监,正需这般有来历的物件编派。”即命随从取绢包裹,置白银二百两于案,临行又道:“另有一事——十日内需赶制新镜十二面,要‘天工’之趣,不可类俗。”
  
  所谓“天工镜”,乃近年苏杭新风。不取规整圆方,专寻奇石、病木、浪痕、冰裂为范,务求“天然去雕饰”。然天然之物岂堪为镜?金陵匠人皆苦之。
  
  晏之送客后,独坐镜轩。斜阳穿牖,正照在那面“千人镜”原先悬挂处。墙有浅痕,形如瘦月。妻王氏端黍粥入,见状轻叹:“舍了也好。昨夜我又见异象。”
  
  “可是镜中人多了一个?”
  
  “岂止。”王氏搁粥碗,声如蚊蚋,“四更起身,见镜中影像未随我动。细看时,那‘我’竟在镜里梳头,缓挽堕马髻——你知道我从不梳此髻。”
  
  晏之凝视白墙:“自太祖时此镜悬此墙,历二百三十七年。每日自卯至酉,秦淮水汽渗壁,铜镜受潮则显影迟滞,不过常理。”
  
  “那镜中笑声呢?”
  
  轩内忽静。后院铜窖余炭“噼啪”一声,惊起梁间燕。晏之徐道:“天下万物,久则生魅。然魅由心生,心止则魅息。这面墙……”他以指叩壁,其声闷如古井,“该透透气了。”
  
  当夜,晏之裁素纸十二张,以炭条画新镜图稿。画至第四张,忽掷笔——纸上竟无意识画出一面破镜,裂痕蜿蜒如地图江脉。正怔忡间,闻更夫敲三更,梆声在空巷回荡,似从极远处来,又向极远处去。
  
  卷二天工境
  
  十日后,十二面“天工镜”竟成。
  
  有以龟裂河床为范者,照人则面目如陶片拼合;有摹太湖石透漏之形者,眉目间自带玲珑影;最奇者取腊月冰花,铸出“千瞳镜”——人对其前,但见千百碎片中各有一只眼,不知孰为己目。
  
  何襄验货时抚掌称绝,忽指墙角布袱:“那是何物?”
  
  晏之解开青布。一面青铜镜方若棋盘,厚逾寸半,镜面布满蛛网细纹,似经烈火又淬寒泉。
  
  “此非订单之物。”晏之拭镜,“前日熔废铜,见坩埚底沉此镜胎。想是祖上某次铸镜失败,弃于窖角。我见其裂纹天成,遂取出打磨。”
  
  “废品?”何襄蹙眉。
  
  “然裂纹中有玄机。”晏之引其至院中。时值正午,日光垂直射下,镜面忽绽奇彩——千百裂痕竟折射出虹霓,在粉墙上投出流动光纹,恍若水底。
  
  何襄痴立半晌,喃喃道:“此镜何名?”
  
  “尚未命名。”
  
  “便叫‘涅槃镜’罢。烈火焚而新生,正合禅意。”即命一并装箱,赏银加倍。
  
  八月既望,圣驾抵金陵。贡礼入织造局库房当夜,忽传惊变——那面“涅槃镜”在库中自鸣,声如风过罅隙。太监开箱查验,见镜面裂纹竟在月光下缓缓游移,如活物呼吸。
  
  事闻于上。弘宣帝素好奇巧,次日至库房亲观。时值申时,西晒穿牖,帝立于镜前三尺,忽神色大变,连退数步,险些撞倒汝窑瓶。左右慌忙扶住,帝已面色如纸,只吐二字:“妖物!”
  
  “涅槃镜”当即被绢帛重重包裹,押入内承运库最深处。何襄下狱,织造局上下革俸半年。唯晏之因“仅司制作,不谙妖异”,杖二十释归。
  
  消息传至镜儿弄,已在三日后的黄昏。晏之伏于竹榻,臀股血迹渗过麻布。王氏边敷金疮药边泣:“早说那镜古怪……”
  
  “镜有何辜?”晏之面壁而卧,“昔欧冶子铸剑,太阿、龙泉出而天地泣,非剑之罪,乃用剑者心存杀伐。镜本死物,照见的是人心。”
  
  “可宫中说镜中现出……鬼影。”
  
  晏之忽笑,牵动伤口,笑化作咳:“你信么?那镜在我手中三月,每晨对之剃面,未见异常。”
  
  “但裂纹游移总是真的。”
  
  “那是‘锡汗’。”晏之解释,“青铜中铜锡交融,若铸造时火候骤变,锡会析出成珠,藏于铜胎细微孔窍。遇温度剧变,锡珠熔而复凝,在镜背游走,透至镜面便似裂纹移动。祖籍《考工遗录》有载,我本欲禀明,奈何无人听匠人之言。”
  
  王氏默然。膏药气息与血腥混作一团,在暮色里沉沉降下。忽然,她轻声道:“那‘千人镜’在宫中,不会也惹祸罢?”
  
  晏之闭目不答。窗外传来磨镜声,却是西邻张家幼子初学手艺,铜铲刮过镜面,发出稚嫩而执拗的嘶鸣,像雏雁试翼。
  
  卷三无镜天
  
  霜降那日,镜儿弄出了件奇事。
  
  先是西邻张叟暴卒。老人磨镜七十载,临去前夜,将平生所制最后一面镜——是为嫁孙女备的缠枝莲镜——捧在怀中,喃喃道:“我看见师父了,在镜里唤我。”含笑而逝。
  
  三日后,东头赵家媳妇临盆。稳婆接生出的男婴右掌心竟有块铜钱大红斑,形如小镜。更奇的是,婴儿睁眼即望向悬于梁下的辟邪镜,不哭不闹,瞳仁清澈映出镜影,仿佛镜中还有镜,影中还有影。
  
  流言悄然滋生。都说镜儿弄地气变了,因何家那面“千人镜”离了老墙,镇物既去,二百年来浸入砖缝的影像、声音、气息都漫了出来。有人夜闻弄内回荡旧时叫卖声,晨起见青石上有湿脚印,一步步消失在何家旧墙前。
  
  十月初七,晏之杖伤稍愈,扶杖往后院铜窖。途经柴房,忽见墙角倚着一物——赫然是那面“涅槃镜”!
  
  镜上宫禁封条犹在,却被利刃划破。镜旁搁着素笺,字迹峭拔:“物归本主。此镜在库中每夜泣血,惊扰圣驾实非其罪,乃库房地下埋有前朝冤骨。镜裂如心裂,遂感应悲鸣。今遣锦衣卫密掘骸骨迁葬,镜赐还匠人,勿再示人。”
  
  无印无款。晏之抚镜沉思,忽见镜背新刻小字,细若蚊足:
  
  裂而弥坚
  
  照妄亦照真
  
  丙午年九月十七
  
  观镜人偶题
  
  丙午年正是今岁。九月十七,乃镜入宫前五日。
  
  晏之持镜入铜窖。窖中炉火已熄月余,惟余灰烬冷如骨殖。他将镜悬于旧钩,退三步观之。镜面裂纹在昏光中愈发深邃,忽然,他看见镜中映出异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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