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尽归真录》
《墨尽归真录》 (第1/2页)卷一·紫荆隐者
云镜村枕华河之曲,抱荆山之馀脉,每至晨昏之际,河雾蒸腾如云,映日成五彩,故名“云镜”。村中有紫荆园,广约三亩,植异种紫荆百二十株,花开四时不绝,虽严冬亦有暗香浮动。园中央有唐槐一株,高七丈有奇,荫蔽半亩,传言乃贞观年间云游道士手植,至今千四百岁矣。
槐下有石案一方,长九尺,宽四尺,厚三尺,色如玄铁。案面天然有云纹,雨霁时纹路流转若活物。此乃长者挥毫处也。
长者姓莫名守拙,字知白,世居云镜已五代。其人清癯若鹤,年逾古稀而目如寒潭,行步时衣袂生风,有出尘之态。平生惟三好:观云、听水、挥毫。所使笔法名曰“凌虚御笔”,乃其二十岁时梦中所受——是夜雷雨大作,见青衣道人踏云而来,以指画空传授九式,醒时掌中犹有松烟香气。然道人容颜始终蒙于雾中,惟留谒语半联:“墨海本无岸,归舟自有期。”
守拙得此法后,闭门研习三十载。其法之奇,在于运笔时腕悬三寸,笔锋始终不触纸面,纯以气驭墨。初时墨迹浮纸三分,十年后可悬半寸,至甲子功力圆满时,竟能离纸一寸作书,墨迹入木三分,观者皆以为神技。
然守拙常自叹:“此技近道而远艺,得形而未得神。每梦谒道师,惟见其摇首太息,暗惭少悟殊常意。”村人闻之皆笑,因其所书尺幅,市井已值千金,中原名士往往求一字而不可得。
卷二·墨变奇谭
丙午年正月既望,元宵方过十日,晨雾浓若牛乳。
守拙如常寅末即起,盥洗后至古槐下。是日忽生异念,欲以凌虚法书《道德经》全篇。铺丈二宣纸于石案,取家传“龙吟砚”——此砚乃宋坑端溪老石,叩之如磬,储墨三日不涸。研墨时以华河源头活水,佐以三滴寅初荷花露,墨香竟透紫荆园外。
初书“道可道”三字,异变陡生。
笔锋离纸约一寸二分时,墨迹未落宣纸,反悬于空中凝而不散,渐成云雾之状。守拙惊疑间,云雾已漫出三丈,将整株古槐笼罩其中。但闻雾中簌簌有声,如春蚕食叶,如秋雨叩窗。约半柱香后,雾散云收,所见令守拙手中紫毫险些坠地——
古槐枝桠间,竟悬着三行墨字,字字通透如黑玉,随风微微晃动。细观之,正是方才所书“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最奇者,每字笔画间隙,竟有光影流转,似有星河藏于其间。
守拙怔立良久,忽仰天长笑:“五十三年矣!今日方知凌虚真意!”原来当年梦中所学,本非人间书道,乃是“以虚纳实、化墨为境”的造化之法。昔日功力未至,墨迹只得浮于纸面,今朝水到渠成,竟可悬空成字,凝而不散。
正惊叹间,东天初露晨曦。一缕金光穿过墨字,折射出七彩光晕,恰照在石案《归字谣》手稿上。守拙心有所感,提笔续写《道德经》第二章。此番景象更奇——每成一句,墨字便脱离控制,自行飞向古槐不同枝头,依四时节气之位排列,竟成先天八卦之象。
至“天下皆知美之为美”句,园中百二十株紫荆无风自动,花瓣纷落如雨。花瓣触墨字即化淡紫色烟霞,烟霞不散,绕树三匝后,在树干凝结成数行小字,细辨乃《南华经·逍遥游》片段。
日上三竿时,整部《道德经》八十一章悉数书毕。八千余墨字悬于古槐枝叶间,字与字以极细墨丝相连,远观如黑色璎珞,近看则见字中另有乾坤——笔画转折处,隐约可见山川城郭、市井人烟,俨然微观世界。
守拙掷笔于案,忽觉心血翻涌,竟呕出半口鲜血,正落“道法自然”四字上。血融墨中,悬字轰然震动,所有墨字齐齐放出柔光,在槐荫下投射出一幅浩渺山水图卷,图中题跋正是守拙平生最得意之作《云镜村四季图》。
至此方悟:凌虚御笔法的至高境界,非为书,非为画,乃是“以墨为引,以心为炉,炼虚成实”。
卷三·河伯夜宴
是夜,月华如练。
守拙因晨间损耗过甚,早早歇下。恍忽间,又见青衣道人立于榻前,此番容貌清晰可见——竟与自家祠堂供奉的七世祖莫云帆一般无二!道人含笑曰:“吾乃汝祖云帆,万历年间于此地得道,留一缕神念守紫荆园。凌虚御笔法实乃道门‘指玄造化术’之皮毛,今汝既窥门径,可传下卷。”言毕,一指轻点守拙眉心。
守拙猛然惊醒,但见满室生辉。窗纸上映出无数游动墨迹,细看正是白日所书《道德经》全文。墨字穿透窗纸,在室内流转三周,忽聚成一卷竹简虚影,缓缓展开,现出四个古篆:《归真墨录》。
正欲细观,窗外传来水声潺潺。推门视之,但见华河之水倒流入园,在古槐下汇成一泓清潭。潭中升起十二盏莲灯,灯芯皆以墨字为焰。最奇者,白日悬于树间的八千墨字,此刻竟化作各色游鱼,在莲灯间嬉戏穿梭。
潭心忽现漩涡,有老者踏水而出,峨冠博带,衣袂飘飘。身后随从八人,或捧砚,或执卷,或抱琴,皆作古人装扮。老者长揖道:“老夫华河水府司墨使,感先生造化墨意,特来相邀赴‘孟春墨会’。”
守拙虽惊不乱,整衣还礼:“山野鄙人,何以得邀仙会?”
司墨使笑指满树墨鱼:“先生以此八千造化字为饵,早惊动三千里水系。今夜与会者,有洞庭砚君、鄱阳笔吏、太湖纸丞、钱塘墨史,皆翰墨道中精灵。先生若往,当坐左席首座。”
言毕,水面浮出一叶扁舟,舟以湘妃竹为骨,以蕉叶为篷,篷上缀满闪烁墨字。守拙登舟,舟自行,逆流而上三千里,不过盏茶工夫。
至一处水府,额题“翰墨洞天”。入内但见:穹顶以历代碑帖为星辰,地铺各朝法帖为砖石。四壁流动着王右军《兰亭序》、颜鲁公《祭侄稿》、苏子瞻《寒食帖》等真迹神韵。与会者果如所言,皆具人形而有水墨之气缭绕。
宴设九席,每席皆有名砚为案、古墨为馔、澄心堂纸为毯。酒过三巡,太湖纸丞抚掌笑道:“我等观人间翰墨千年,未见如莫先生今日之造化手。愿请先生展绝技,以飨同道。”
守拙微醺,也不推辞。取洞庭君所赠“洞庭秋月砚”,以太湖丞所献“三万杵清烟墨”,就钱塘史所供“浙江潮头水”,研就一池玄墨。而后闭目凝神半刻,忽睁目挥袖——不借笔,不以纸,纯以指为笔,以虚空为绢!
但见指动处,墨迹凝空而成《归字谣》全篇。当书至“安步中原笑雨雷”时,墨字骤然化作风雷之形,在洞天中轰鸣盘旋;至“常挥墨”三字,墨迹散作百千萤火,每点萤火皆是一幅微缩山水;及至“日月乃良师”,所有墨韵猛然收束,在穹顶化作日月同辉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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