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纪》
《珊瑚纪》 (第1/2页)金陵城西有隅园,广不过十亩,亭台半颓,竹石萧然。然每岁春深,必有异事:园中老梅忽作新枝,枯池一夜生萍,时有白发翁媪入园,出则鬓角微青。余尝三探其秘不得,戊戌上巳,见朱门虚掩,遂入。
一、珊瑚蟠磴
园深处有石磴盘旋如螺,磴侧老藤纠结成门。拨藤而入,豁然别有洞天:蟠磴皆珊瑚所化,枝杈间荧光流转如星河倒泻。一青衣少年坐磴上,手持玉尺量度磴纹,其尺过处,珊瑚纹理由混沌而明晰。
“客自何来?”少年不抬眼。
“寻春而至。”余揖道。
少年轻笑,尺端轻点,身侧珊瑚枝忽绽琪花,花瓣落地成篆,篆文曰:“时之隙”。
余骇然欲退,少年倏忽已至面前:“既入时隙,当知三事:此园非园,乃记忆之海;我非我,乃守忆之人;君非误入,乃有旧缘。”
言罢引余登磴。珊瑚触手温润,每踏一级,便有往事片影浮现磴面:有稚子斗草,有书生挑灯,有嫁衣如火,更有沙场铁甲凝霜。至磴腰,见巨树合抱珊瑚而生,金根玉干,枝叶间垂挂晶珠万千。
“此谓连理树,”少年抚树干,纹理间浮出双人影,“人间情愫深挚者,其记忆在此结珠。”
余见一珠中,有女子月下补衣,针脚密如星点,珠外悬小笺:“长安柳氏,贞元三年,为戍边郎君夜制寒衣,十指尽裂,血染棉芯而不自知。”
“记忆……竟可实体存世?”
“凡极致之情,皆成不朽。”少年摘珠示余,珠中忽飘出絮语声:“愿君此去,衣暖如拥。”
二、花壁秘辛
树后有壁,琪花缀之,每花蕊心皆嵌小镜。余凑近观之,镜中非己容,乃陌生场景流转。
“此乃‘如果之壁’。”少年折一花簪余襟,“人间憾事,在此可窥其另一可能。”
余对镜,见镜中自身竟着朱子深衣,立于兰亭曲水畔,左右皆东晋衣冠之士。忽闻少年在耳畔吟道:“一生最好是少年,一年最好是青春。然少年易逝,青春难驻,故有此园。”
“君究竟何人?”
“吾名珊瑚子,本开元年间太常寺协律郎。”少年展袖,袖中飘出残谱半卷,“天宝十四年,安禄山破长安,余携梨园乐谱避祸至此,遇异人授以‘凝时之术’,化执念为珊瑚,镇记忆于此园,至今……千二百八十三年矣。”
语出惊人。余细观其貌,确无岁月痕,然眸光深处,有沧海沉浮。
“君所谓旧缘……”
珊瑚子不语,引余至壁角。该处有花独异,瓣作七色,蕊中镜蒙尘。拂尘观之,镜中现江南春雨巷,撑伞少女回头,容貌竟与余幼时梦中所见无二。镜缘刻小字:“昭和七年,金陵陆氏婉卿,年十七,殁于时疫。若有如果,当赴英伦学医。”
余心悸欲裂,陆婉卿乃余曾祖母闺名,家中仅存小像半帧,与此镜中容貌丝毫不差。
三、磴顶残局
“且上磴顶。”珊瑚子神色转肃。
磴尽处有玉台,台上纵横线刻,乃一未竟棋局。黑白子皆用奇材:白子冰髓雕就,黑子墨玉琢磨,然棋枰中央有裂痕如电,延至台沿。
“此非棋局,乃时痕。”珊瑚子指尖抚过裂痕,“记忆海将涸,时痕若延至磴下,此园将碎,万千记忆永散。”
“何以至此?”
“守园需‘青春心’为引,吾心已历千年,渐失鲜活。”珊瑚子解衣,胸口竟有珊瑚枝蔓缠绕心脏,枝梢微现枯色,“近年入园者稀,人间真情多被虚网所噬,记忆海入不敷出。”
余忽明其理:“故园门时开,引人入内,实为采撷记忆?”
“然也,然强取不可,须人自愿献出至情时刻。”珊瑚子遥指下方花壁,“每镜中如果成真,其人将忘前尘,而得新生。此为交换。”
暮色渐合,珊瑚磴始泛幽光。琪花壁上,有数镜忽然龟裂,碎片坠地成霜。
“裂镜几何?”
“日损七镜,至今已三千又四十二。”珊瑚子闭目,“若至万镜,璧碎园崩。”
四、连理奇劫
是夜,余宿园中。珊瑚子以花露为饮,芝实为膳,言谈间渐露疲态。子时,忽闻树泣声,出视见连理树震颤,珠落如雨。
“记忆反噬!”珊瑚子疾奔至树下,咬指洒血,血染树根,震颤稍息。然其面色更苍白,胸前珊瑚枯色又延寸许。
“可需相助?”
珊瑚子摇头,忽蹙眉谛听:“有新客至。”
园门外有喧哗声,火炬通明。但见豪仆簇拥锦衣公子入,公子手持罗盘,目露贪光:“古籍载,金陵西有珊瑚园,得珊瑚心者可长生。果不其然!”
珊瑚子冷笑:“又是求长生者。千年间此辈不绝,然珊瑚心离体即化,徒劳耳。”
公子名贾世铭,江淮盐商之子,挥金如土求仙道。今见宝园,癫狂不已,命仆斫树取珠。
恶仆斧落,树身进溅金液,液触地生烟,烟中幻出无数人影悲泣。一珠破裂,内涌寒潮,园中气温骤降。
“住手!”余阻不及。贾世铭已夺斧亲斫,斧入树心三寸,整座珊瑚磴震动,壁上琪花纷纷凋落。
珊瑚子长叹,玉尺掷出,尺化青龙缠树,然其身形渐虚。余忽见磴面映出昔日景象:开元年间,青年协律郎于骊山宫苑奏《霓裳》,曲终时梨园子弟皆泣,贵妃赐名“珊瑚郎”……
“原来如此!”余悟珊瑚子真名已失,封于旧忆。
五、移花接木
贾世铭忽惨叫,其手触金液处,皮肤透明如琉璃,可见骨血。原来树液乃浓缩时光,触者将速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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