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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9章 月照孤鸿影,匣底旧痕深

第0569章 月照孤鸿影,匣底旧痕深 (第1/2页)

1954年的中秋月,似乎比往年来得都要冷。
  
  台北的夜空被一层稀薄的云翳笼罩,月光洒在延平南路这栋日式小院的庭院里,像铺了一层惨白的霜。院角那棵桂花树开了,香气被凉风一卷,便带着几分凄清的甜腻,钻进紧闭的窗棂。
  
  阁楼里,发报机的余温尚未散尽。林默涵摘下耳机,揉了揉被金属压出红痕的耳廓。连续八个小时的高强度发报,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电文不长,只有短短的二十七个字,但他反复核对了五遍,每一个码都像是在他心脏上敲打。
  
  “敌舰‘太昭号’已抵左营,台风计划或延后,月圆之夜,盼归。”
  
  最后那个“归”字,是他擅自加上的。组织上没有要求回复这样的字眼,但他还是按了下去。指尖离开电键的瞬间,他仿佛听见了千里之外,那个他魂牵梦绕的小院里,女儿晓棠咿呀学语的声音。
  
  他靠在墙边的旧书架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阁楼狭小,堆满了杂物和伪装用的旧报纸,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中山装的内袋,那里硬硬的,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照片。
  
  他掏出照片,就着桌上那盏罩着黑布的台灯,小心翼翼地展开。
  
  照片已经有些发黄,边角起了毛边,是他在高雄时托人秘密翻拍的。照片上,六岁的林晓棠穿着碎花布棉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手里举着一个拨浪鼓,笑得眼睛都没了缝。照片背面,有妻子秀芝清秀的字迹:“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回家……”林默涵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八个字,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笔画都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可今天,在这万家团圆的中秋之夜,这几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大陆的家乡,而是高雄盐埕区那间带阁楼的公寓,是陈明月那张温婉却带着倔强的脸。
  
  新婚之夜——那是假的,是组织安排的掩护——他在地板上画了楚河汉界,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划清了界限。而陈明月,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只是默默地将他的被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那半尺的距离,这半年来,他们始终守着。她是他的助手,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却也是这孤岛之上,唯一能让他感觉到一丝人间烟火气的人。
  
  他想起第356章那个雨夜的山洞,她腿部中弹,鲜血浸透了半条裤子。他用匕首划开衬衫为她包扎,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却在他要起身时,突然吻住了他。那个吻带着血腥味,带着绝望,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如果我活不成,把这发报机带走。”
  
  那一刻,他冰封的心湖仿佛裂开了一道缝。但他很快就用任务压了下去。他是“海燕”,他的翅膀只能朝着一个方向飞。
  
  可是现在,看着女儿的照片,听着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和欢笑声,那道裂缝又开始扩大。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软弱,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是神,他是人。他也会想家,想那个还在吃奶的女儿,想那个给他生下女儿的妻子。
  
  他拿着照片,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晓棠……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爸爸……很快就回家……”
  
  阁楼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陈明月端着一碗面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她本来是想给他送点吃的,这半天一夜没合眼,他肯定饿了。可她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低沉的、带着颤音的自语。
  
  她愣住了。
  
  借着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她看见林默涵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那个在敌人面前如冰山般冷酷,在同志面前永远沉稳如山的“沈先生”,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对着一张照片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看清了照片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小女孩,也看清了照片背面那行字。
  
  “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陈明月的手猛地一紧,碗里的面汤晃了出来,烫得她手背一疼。但她没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她早就知道他有家,有妻女。这是任务的一部分,是她早就被告知的。可真正看到这一幕,那种真实的、带着温度的情感冲击,还是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想起自己那个牺牲的丈夫,想起他临走前留给她的那枚铜簪。她把情报藏在里面,就像林默涵把思念藏在照片里。他们都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的人,用假装的平静,掩盖着内心惊涛骇浪般的情感。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压抑,习惯了和他保持着那半尺的距离。可此刻,看着他如此深情的侧影,她忽然觉得,那半尺的距离,其实比海峡还要宽。
  
  她该进去吗?还是该退出去?
  
  她犹豫了。如果进去,可能会打断他难得的真情流露,让他难堪。如果退出去,这碗面凉了,他更没东西果腹。
  
  就在她进退维谷的时候,林默涵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他猛地抬起头,迅速将照片塞回口袋,脸上那抹脆弱瞬间消失,又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疏离。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问:“谁?”
  
  “是我。”陈明月推开门,脸上已经挂上了一贯的、温顺而略带疲惫的微笑,“沈先生,我煮了点面。你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她走进来,将面碗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台还带着余温的发报机,又扫过林默涵微微泛红的眼角,什么都没问。
  
  “有情况?”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织毛衣的针,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林默涵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他刚才失态了。在陈明月面前失态了。她是他的同志,也是他的掩护妻子,他的任何软弱,都可能成为敌人的突破口。他刚才差点犯了大忌。
  
  “没事。”他声音有些沙哑,端起面碗,却没什么胃口,“刚发完报。一切正常。”
  
  陈明月“嗯”了一声,低头织着毛衣。那是一件小号的男式毛衣,她已经织了半个月,准备等天气冷了给他穿在里面。针脚细密,是她偷偷学的他的尺码。
  
  “今天是中秋。”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大陆的月亮,是不是也这么亮。”
  
  林默涵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抬头看向窗外,那轮被云翳遮掩的月亮,正挣扎着透出一点清辉。
  
  “月亮是同一个。”他低声说,“只是看月亮的人,心思不同罢了。”
  
  陈明月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动了起来。“是啊。秀芝姐……她一定也在看月亮。晓棠也该懂事了,会问爸爸去哪儿了吧。”
  
  她没有直接说“你女儿”,而是用了“晓棠”,用了“秀芝姐”。这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是一种无声的体贴。她在告诉他,她理解他的思念,她记得他家人的名字。
  
  林默涵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看着陈明月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尖,忽然觉得无比愧疚。她也是个女人,也渴望正常的家庭生活。却因为他的任务,被困在这方寸阁楼里,扮演着一个虚假的角色,还要承受他真实的情感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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