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043章 黑沙滩上没有尽头
章外第043章 黑沙滩上没有尽头 (第1/2页)从雷克雅未克出发,沿着一号公路向东开,大约两个小时就能到维克镇。苏砚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张在书店随手拿的免费地图,研究了半天之后得出一个结论:“冰岛人画地图的方式跟写诗差不多——你看得懂每一个字,但你就是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陆时衍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被薄雾笼罩的公路,嘴角微微上扬:“所以你刚才让我左转的那条路,是错的?”
“地图上显示那条路通向海边。”
“那条路通向一个养马场。你差点让我开进马厩里。”
苏砚把地图折起来扔到后座,抱起手臂看着窗外。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把手指按上去,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陆时衍余光瞥见了,笑了一声,没说话。他发现苏砚最近多了一些这样的动作——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小动作,像个终于学会了在安全范围内撒娇的小孩。
公路两旁的景色在车窗外慢慢展开。苔原覆盖着黑色的火山岩,像一层毛茸茸的绿色地毯铺在煤块上。远处的山脉戴着白色的雪冠,云雾缠绕在半山腰,偶尔露出一条瀑布,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线从天上垂下来。这里没有树,没有楼房,没有广告牌,只有一望无际的苍茫和空旷。那种空旷不是空洞,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存在感,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苏砚忽然开口。
“什么?”
“我们俩上一次单独出来旅行是什么时候?”
陆时衍认真想了想,发现想不起来。领证之后的蜜月被一个紧急案子打断,说好要补的巴厘岛之行因为苏砚公司的新品发布一拖再拖,去年好不容易定了去大理的机票,结果出发前一天,陆时衍接手了一个科技公司创始人的股权纠纷案,又泡汤了。他们的行李箱一直放在衣帽间的角落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们好像一直在欠彼此一个假期。”陆时衍说。
“不是欠假期。”苏砚转过头看着他,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柔和了一些,“是欠时间。我们花了太多时间赢那场官司,又花了太多时间收拾残局,然后公司要扩张,律所要独立,每一件事都排在了‘一起出去走走’的前面。”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苏砚说的是事实。他们的感情从一开始就种在了战壕里——并肩作战的默契多过花前月下的浪漫,案情分析的对话多过甜言蜜语。他们是最好的战友,最默契的搭档,但在“做一对普通的夫妻”这件事上,两个人都还在补课。
“所以这次来冰岛,”陆时衍说,“算是补课?”
“算。而且你成绩堪忧。”苏砚板着脸说,“你昨天晚上在酒店,手机响了三次,你接了两次。”
“第三次我没接。”
“那是因为我先接了。我跟方如海说,你们陆律师在度假,再打就拉黑。”
陆时衍笑得肩膀都在抖。他能想象方如海接到那个电话时的表情——苏砚的语气大约跟她开董事会时宣布裁撤某个亏损业务线差不多,客气、简短、不容置疑。方如海跟了他快十年,见过大风大浪,但在苏砚面前永远有一种“我好像做错了什么但不知道错在哪里”的惶恐。
维克镇的黑沙滩出现在公路的尽头。海浪把北大西洋的力道毫无保留地砸在黑色的沙粒上,翻起白色的泡沫,发出一种深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声。沙滩边缘矗立着玄武岩柱,六角形的黑色石柱一根挨一根,整整齐齐,像是某个远古巨人在这里堆了一堆积木之后忘了收走。海面上浮着几座海蚀柱,黑色的岩石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发亮,像一群沉默的巨人站在海水里,望着岸上的来客。
苏砚脱了鞋,赤脚踩在黑沙上。沙粒比她想象的要细,凉凉的,带着海水的潮气从脚趾缝里渗上来。她往前走了几步,海浪冲上来,差点没过脚踝,她往后跳了一下,踩在陆时衍的脚上。
“凉不凉?”陆时衍问。
“废话。这是北大西洋,不是三亚。”苏砚把脚从他脚上移开,但还是站在离他很近的位置,“但舒服。”
“舒服?”
“凉得舒服。像是把脑子里的杂念都冻住了。”
陆时衍理解这种感觉。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北大西洋灰色的海平面,浪涌一层叠一层,永远不会停。他想起很多年前刚入行的时候,师父说过一句话:做律师就像站在海边,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浪从哪个方向来,但你必须站在那里。后来师父背叛了他所信仰的一切,但这句话本身没有错。他现在有了自己的事务所,有了和师父截然不同的执业理念,但他依然站在海边。不同的是,这一次身边有人陪他一起。
“在想什么?”苏砚问。
“在想师父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别想他。”苏砚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你花了十年走出他的阴影,不要让他的名字出现在我们的假期里。”
陆时衍偏头看了她一眼。苏砚的表情很严肃,眉头微微皱着,像是随时准备撸起袖子和一个已经死去的敌人再吵一架。他伸手按住她的眉心,用拇指把那个皱起来的小山丘轻轻揉开。
“你这个动作跟谁学的?”
“跟月嫂学的。小银皱眉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揉的。”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一拳砸在他肩膀上:“你拿我跟八个月的婴儿比?”
“婴儿比你讲道理。”
苏砚想反驳,但发现好像确实无法反驳。她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沙滩深处走。陆时衍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脚印在黑色的沙粒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记,海浪冲上来,又冲下去,脚印被抹平了一部分,但新的脚印已经踩在了更远的地方。
玄武岩柱群下面有一个避风的角落,苏砚找了两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陆时衍坐过去,把围巾解下来裹在她光着的脚上——她刚才脱了鞋就一直光着脚走,脚趾冻得有些发红。
“你不冷?”苏砚问。
“冷。但你的脚更冷。”
“你这种台词放在偶像剧里要扣分的。”
“那你给我打个分?”
“勉强及格。”苏砚把围巾裹紧了一些,脚趾在羊毛围巾里慢慢回暖。她靠在玄武岩柱上,抬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海鸟在头顶盘旋,叫声被海风吹散,断断续续地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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