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0章 一碗人间烟火,半盏世道人心
第0560章 一碗人间烟火,半盏世道人心 (第1/2页)巴刀鱼把面递过去的时候,手没有抖。
这不容易。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面对的是食魇教四大护法之一,一个能用一碗白粥放倒三位A级玄厨的狠角色,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他的丹田里玄力还在嗡嗡地转,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粘在了皮肤上,黏糊糊的,难受得很。但他的眼神是定的,那里面有团火,不烧别人,只暖自己——就像灶台上那锅滚着的面汤,水再沸,也不溅出来。
许慎言看着那碗面,没有马上接。他先看了看面,又看了看巴刀鱼,再看了看面,那个表情就像是在古玩市场里撞见了一件真品——不敢信,又不得不信。他伸手接过碗,筷子在手里转了个花,挑起一箸面,对着灯光端详了三秒钟。面条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那不是色素,是玄力渗透进面粉之后自然形成的色泽,像秋天的稻穗被夕阳照透了的那种颜色。
他低头,吃了一口。
这个动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食魇教那边一个喽啰甚至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被酸菜汤一眼瞪了回去——她手里的玄铁菜刀已经出了鞘,刀背上的九道火纹此刻亮了三道,红芒在刀身上流转,像岩浆在石缝里涌动。
许慎言嚼了第一口。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的时候,他嚼着嚼着,忽然不动了。筷子悬在半空中,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那双布满青筋的手微微发颤,筷子尖上挂着的那几根面条,也跟着轻轻晃动。
因为他在这碗面里尝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不是猪油的香,不是酱油的鲜,不是葱花的清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藏在食材底下的东西——是一种他以为自己早就丢干净了的东西。
巴刀鱼注入这碗面的意境,没有攻击性,不烈、不冲、不花哨。它甚至不像一场斗菜该有的样子——许慎言活了五十七年,参加过的斗菜不下百场,对手灌入菜品里的意境要么是刀光剑影的杀意,要么是排山倒海的威压,要么是勾魂摄魄的诱惑。可巴刀鱼这碗面里,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吗?不,有一盏灯。就是那种老式拉线开关的白炽灯泡,昏黄昏黄的,挂在一间狭**仄的厨房顶上。灯下有个人,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侧脸的轮廓被灯光勾出一道金边。那个人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说:“饿了吧?面马上就好。”
许慎言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人了。四十三年了——他娘过世的那年他十四岁,灶台前给他下了最后一碗面,手擀的,粗细不匀,有几根粗得像筷子,有几根细得如发丝。他嫌弃地推开碗,说“我不饿”,转身跑出了门。等他回来的时候,锅里的面已经坨了,人也不在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吃过一口手擀面。他以为这些东西早就烂在记忆的深坑里了,没想到巴刀鱼一碗面就全给翻了出来,带着热气,带着灯光,带着面粉扬起来呛鼻子的那股干香,呼啦一下涌上来,涌得他眼眶发酸。
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那动作很快,快到在场的人里只有娃娃鱼看见了——她的读心瞳看到了许慎言体内玄力的波动曲线在那一个瞬间发生了剧烈的起伏,像心电图被电击了一样,波峰波谷之间的落差大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巴哥……”娃娃鱼小声嘟囔了一句,眼睛里全是崇拜。
巴刀鱼没回头看她,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许慎言身上,不咄咄逼人,也不乘胜追击,只是安静地等。他等的不是胜负——胜负在许慎言吃下第一口面的时候就已经定了。他等的是一个答案。
许慎言放下了筷子。他抬头的动作很慢,像扛着一副无形的担子。当他终于把目光对上巴刀鱼的时候,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所有的从容和慈祥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三分难以置信、三分恼羞成怒、三分深深的疲惫,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激。
“你那个爷爷,叫什么名字?”许慎言的声音有些沙哑。
“巴守正。”巴刀鱼回答,“守护的守,正派的正。”
许慎言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等他再睁开眼时,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种笑不是胜者的得意,也不是败者的不甘,是一个走错了路的人终于认出了自己当年在岔路口留下的脚印。
“巴守正。”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嚼一道放多了盐的菜,“三十年前我在城际试炼上输给过他一次。输的也是一碗面。”他顿了顿,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汤面上葱花还在打着旋,“三十年了,我熬了一辈子的汤,炼了一辈子的玄力,以为早就今非昔比。结果他孙子一碗面,又把我打回了原形。”
满座哗然。食魇教那边的好几个喽啰脸色都变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酸菜汤更是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跟巴刀鱼搭档这么久,只知道他爷爷是个开餐馆的普通老头,可从来没听说过那老头还赢过食魇教护法。好家伙,这老头子藏得够深的。
但巴刀鱼的表情也茫然了一瞬。爷爷赢过许慎言?他从来没听爷爷提起过。他记忆中的爷爷,就是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去菜市场挑肉、回来揉面、熬汤、切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跟天底下所有开小餐馆的老头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爷爷做菜的时候不喜欢说话,而每当有食客夸他手艺好,他也只是笑笑,把围裙解下来抖一抖面粉,转身去后院抽烟。
可是现在想想,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常里,确实藏着一些他当时没有在意的东西。比如,为什么爷爷揉的面团,冬天不用醒面也能发得又暄又软?比如,为什么爷爷熬的汤,放一整天都不会变味,反而越放越鲜?比如,为什么爷爷总在他练习刀工的时候,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手腕别僵,气要沉下去”?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现在才知道,那是一个玄厨宗师在教徒弟。
许慎言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看来他没告诉你。也是,巴守正那个人一辈子就图个清静,临了收山了跑到城中村开个小馆子,给街坊邻居做做饭,比什么玄厨协会、什么上古传承都活得明白。”他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面,这一次吃得很快,像是在跟什么较劲,“可越是这样的人,越让人恨得牙痒痒。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没人接话。
许慎言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指了指自己面前那碗冰弦面,面条已经在魇露汤底里泡得有些发胀了,晶莹剔透的卖相打了折扣,反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冷。“我这碗面,用的食材比你好,玄力运用比你精妙,外观比你好看,甚至连面条的粗细都比你均匀。如果按照玄厨协会的评分标准,从刀工到火候到摆盘,每一项我都比你高至少两个档次。可你这碗面里有一味东西,是我这辈子都熬不出来的。”
他放下筷子,一字一顿:“烟火气。”
这三个字落在安静的餐馆里,像三颗石子投进了深井,一声一声,清清楚楚。酸菜汤手里的菜刀不知不觉放低了。娃娃鱼的眼睛瞪得溜圆。食魇教那边连个大声喘气的都没有。
“你知道什么叫烟火气吗?”许慎言看着巴刀鱼,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于真诚的东西,“烟火气就是——你做的菜不是为了赢谁,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甚至不是为了获得谁的认可。你做菜,就只是因为你旁边坐着的人饿了,而你会做饭。就这么简单。”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可我做不到了。我十七岁加入食魇教,为了赢过对手不择手段,为了提炼魇露去搜集别人的恐惧、愤怒、绝望。我做的菜越来越强,越来越冷,越来越没有人的味道。我以为是升华,其实是走火入魔。”
这番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许慎言身后那个领头的喽啰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不言先生,教主还在等我们的消息。”
“让他等着。”许慎言头也不回。
那喽啰被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终究没敢再吭声。食魇教的规矩他是懂的——不言先生在教中的地位仅次于教主,脾气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很好,可一旦他收起了笑容,那就意味着任何人再多说一个字,后果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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