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山中无主,入者皆家
第284章 山中无主,入者皆家 (第2/2页)陆远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张空白供纸。
「你要谁的名?」
男人指向陆远。
「你的。」
「我若不留?」
「你无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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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家可归,便不能走?」
「不能。」
陆远看着那块牌位,忽然道:「家碑不是收名。」
「它收的是无处可归」。」
高大男人的身体轻轻一颤。
陆远继续说:「真正的家,不靠牌位定,也不靠屋子定。」
「家在四方,人在其中。你们把屋子留下,把人拿走,才造出这条假路。」
男人嘴唇上的红布忽然绷紧。
「胡说。」
「那你告诉我,为什麽每块木牌都没有姓?」
男人不答。
「为什麽每间屋都摆着饭,却没有竈火?」
仍不答。
「为什麽每双鞋都朝门外摆,鞋里却塞满黑土?」
四周木屋猛然一震。
屋檐下的木牌纷纷断裂。
男人身後的高梁米饭全部化为泥水,从桌上流到地面。
陆远擡刀指向牌位。
「因为这里不是家。」
「是把人困住以後,给屍体摆的供桌。」
男人终於发出怒吼。
他撕掉嘴上的红布。
红布下并非嘴,而是一条缝满了黑线的裂口。
无数黑线从裂口中喷出,朝众人脚下缠去。
「动手!」
陆远一声令下。
许二小抢起红布,横着扫向左边屋檐。
红布击中屋檐,屋顶的白雪轰然落下,将两间木屋压塌。
王成安将算盘残框砸向右侧木牌。
木牌断裂,屋内的黑影立刻发出一阵尖叫。
林照玄甩出墨斗线,套住高大男人的腰,将它拖离牌位。
周衡趁机冲上前,短刀横削,砍断男人伸出的黑线。
宋青禾提着油灯,将灯火照向牌位背面。
牌位背後没有木纹,只有一条条密密麻麻的红线。
红线从牌位底部延伸到木板路下方。
她喊道:「碑根在地下!」
「别挖。」陆远道,「要断根,不是毁碑。」
他从地上抓起一把黑泥,混入朱砂,抹在刀刃上。
随後,他以左脚为轴,踏出七步。
第一步,踏天门。
第二步,踏地户。
第三步,踏人门。
第四步,踏鬼门。
第五步,踏生门。
第六步,踏死门。
第七步,回中宫。
每一步落下,陆远都念一句:「天门不开,地户不泄。」
「人门守名,鬼门守骨。
「生门不借,死门不留。
「中宫立界,四方归位。」
最後一步落下,他转身将刀锋朝地面一刺。
「断你假家,不断山根!」
刀锋刺进木板。
没有巨响。
整条木板路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从中间勒住,所有木屋同时向内收缩。
牌位上的「家」字裂开。
裂缝中露出一粒灰白色的米。
那粒米不断跳动,仿佛里面藏着一颗心脏。
陆远以两指夹住米粒,念道:「屋是土,饭是生,名是客,愿是主。」
「无主之屋,不留活口。」
「无生之饭,不养邪胎。」
「归土。」
他将米粒按进木板缝隙。
整条路上的木屋突然安静。
门一扇接一扇关上。
桌上的碗筷自行碎裂。
高大男人被墨斗线缠住,身体迅速塌陷,长袍下露出一具由门板和牌位拼成的骨架。
它伸手抓向陆远。
「你没有家。」
陆远退开半步,避过指爪。
「我不需要你造一个。」
骨架胸口的木牌裂成两半。
「家碑」上的「家」字缓缓褪去,只留下一块空白石片。
木板路也随之崩解。
众人脚下同时一空,像从高处跌落。
陆远一把抓住石阶边缘,另一手拽住许二小。
王成安、周衡和林照玄各自抓紧石壁上的木桩。
宋青禾被一股黑风卷向下方。
陆远将腰间红布甩出。
「抓住!」
宋青禾一把缠住红布。
五人悬在半空。
下方没有石阶,只有漆黑深渊。
深渊里传来无数木板断裂的声音。
白桦林、木屋、假屯子,全都在下坠。
而那块空白的家碑碎片却没有落下。
它停在半空,缓缓飘向深渊深处。
陆远看见碎片下方,一座倒悬的石窟正在黑暗中显形。
石窟像倒扣在山腹里的巨碗,四周插满了黑色木桩。
每根木桩上,都挂着一盏惨白的灯。
灯下悬着一块块石牌。
「父、姓、声、愿————」
剩下的碑牌,竟全部在那座倒悬石窟中。
而最深处,有一团庞大的黑影盘踞在石窟中央。
它没有完整的形状,像一张尚未睁开的脸。
但那张脸周围,已经生出了七只大小不一的眼睛。
其中一只眼,正望着陆远。
陆远心中一沉。
邪神尚未完全醒来,却已经看见他们。
黑影中传来一道声音。
不是男声,也不是女声。
像整座山的石头同时开口:「又有人来取名。」
「那便把命留下。」
话音一落,悬在半空的众人脚下,骤然伸出无数黑色锁链。
陆远一刀斩断两根,第三根却已经缠住了他的脚踝。
锁链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姓。」
陆远低头看去。
那一个字正在吸收他的血。
与此同时,倒悬石窟深处,一块石碑缓缓亮起。
「姓碑。」
林照玄喊道:「师兄,先断锁链!」
「不。」
陆远擡头看向那座石窟。
「锁链不是冲咱们来的。」
「它在找一个能写上去的姓。」
「只要姓碑有名,邪神就能借着这个名,把咱们全部钉进山里。」
他将刀锋收回腰间,反手抓住缠脚的锁链。
「咱们下去。」
王成安一惊。
「下去?」
「主窟就在下面。」
陆远看着那七只缓慢转动的眼睛,声音沉着。
「既然它已经看见咱们,就不能再按它安排的路走。」
「它要咱们留下姓。」
「咱们就把空碑送到它眼前。」
陆远猛地扯紧锁链。
锁链另一端传来巨大的牵引力,五人同时朝倒悬石窟坠去。
风声从耳边撕过。
黑暗里,七块石碑依次亮起。
父碑。
姓碑。
声碑。
愿碑。
以及尚未现形的最後三块碑。
石窟中央,那张庞大的黑脸缓缓张开。
它的第一只眼睁到极限。
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条通往井底的黑路。
陆远在坠落中拔刀,刀锋斜指下方。
「都护住心口。」
「不要听它叫你们。」
「不要答它问你们。」
「等落地以後,先毁灯,不碰碑。」
下方,那道庞大的声音再次响起:「陆远。」
这一声落下,缠住他脚踝的锁链骤然收紧。
陆远的身体猛地一沉。
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答应。
只是将刀尖对准那只睁开的眼睛。
「你叫错了。」
他在坠落中低声道。
「我的名,不归你管。」
五人的身影随即一同坠入倒悬石窟。
黑暗合拢。
石窟深处,七盏白灯同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