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8章 粥暖巷深人不语
第0228章 粥暖巷深人不语 (第1/2页)天还没亮透,书脊巷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晨光里。
林微言推开老宅的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嘎,惊起了屋檐下打盹的灰鸽子。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在巷子上空盘旋了两圈,又落回原处,歪着头打量她。
她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白色搪瓷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深色的铁皮。这是父亲当年住院时母亲天天拎的那只,后来父亲走了,母亲再也没用过。她昨晚从厨房柜子最深处翻出来的时候,桶盖上落了一层薄灰。
巷子里还没什么人。王婶的早点铺子刚拉起卷帘门,里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蒸笼冒着白汽,飘出一股老面发酵的酸香味。王婶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保温桶,嘴巴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回去揉面了。
但林微言知道,用不了到中午,整条巷子都会知道她拎着粥去了沈律师家。
书脊巷就是这样。人情味浓,舌头也长。谁家吵架了、谁家来亲戚了、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在巷子里传得比电报还快。五年前沈砚舟消失的那段时间,她走在巷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小心翼翼,像看一件易碎的瓷器。后来她不哭了,不闹了,照常上班下班,那些目光才慢慢收回去,换成了另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同情。
她不想要同情。她花了五年时间让自己活得足够好,好到不需要任何人同情。可昨天她从他家走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王婶看见了。
随她去吧。
林微言拢了拢外套的领口,往巷子深处走去。三月的清晨还带着凉意,青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走上去微微发滑。路两旁的老墙根下,苔藓长得正盛,墨绿墨绿的,像铺了一层旧丝绒。整条巷子都是旧书的味道——纸浆的、墨香的、皮革的,混着老槐树抽新芽的草木清气,是她在别处闻不到的。
沈砚舟租的那栋小楼在巷子拐角处,楼下是一间关门歇业的裁缝铺,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旺铺转租”。她路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那张纸已经贴了两年,四角都卷了边,电话号码模糊得看不清了。
书脊巷的铺子就是这样,有人走,有人来。走了的不一定不回来,来了的也不一定待得久。只有巷子一直都在,青石板被一代又一代人的脚步磨得光滑温润,老槐树的根在地下延伸了几十年,牢牢抓着这片土地。
她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走,心里默数台阶。第十三级有点松动,踩上去会晃。她上去时小心翼翼避开那块松动的木板,想起了什么。
五年前他还在国内的时候,有一次送她回家,她随口提了一句“楼道灯坏了”。第二天她下班回来,灯就修好了。她问是不是他,他不承认,只说“可能是房东”。可她认得他的手笔——那颗新换的灯泡比旧的多出半圈螺口,拧不紧,微微歪着。就像他这个人,做事永远留一点笨拙的痕迹,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后来她再也没问。他也再没说。这件事就这样沉在了日复一日的早安晚安里,像巷子石板缝里的青苔,不起眼,却一直在那里。
到了门口,她抬手准备敲门,手指还没碰到门板,忽然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隔着那扇老旧的木门,声音很轻,带着生病后特有的沙哑和疲惫,却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我跟你们说过很多次了,这件事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在打电话。语气是她熟悉的那个沈砚舟——冷硬的、不容置疑的、一个字都不肯退让的。和他昨天烧得迷糊时那些破碎的呓语判若两人。
“孙明昌手里那批东西的来源,你们比我更清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却因此更添了几分沉沉的压迫感,“《松雪斋帖》只是冰山一角。林教授当年查到了什么,你们心里有数。现在人已经不在了,翻旧账没有意义,但如果你再让人去骚扰林家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像刀刃贴着皮肤划过,不带任何情绪,却让人脊背发凉。
“我不会再像五年前那样好说话。”
门外的林微言垂下了手。保温桶的提手硌得她掌心发疼,她没有换手,就那么站着。
《松雪斋帖》。父亲当年查到了什么。林家。骚扰。
这些词像碎玻璃片,被沈砚舟那句低沉的威胁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子,冰凉地缠上她的手腕。
她想起来父亲去世前最后那几个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几本旧笔记。她问他在干什么,他只是摇头,说“整理一些东西”。后来父亲走了,那些笔记她也翻过,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无非是些古籍版本的考据,纸张年代的分析,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批注和记号。她以为那是父亲退休后的消遣,就和他修修补补那些旧书一样,打发时间的。
可沈砚舟刚才说了什么?
“林教授当年查到了什么。”
父亲查了东西。孙明昌知道。沈砚舟也知道。所有人都在她面前绕圈子,谁也不肯告诉她,父亲生前最后那几个月到底在做什么,发现了什么。
门内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闷闷的,一步重一步轻,往门口这边过来。她来不及多想,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脚步声停了。过了几秒,门被拉开。
沈砚舟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着,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是那种常年和人对簿公堂练出来的警觉和锐利,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才迅速退去,换成了另一种东西——意外,心虚,还有一点点被抓包的慌张。
他在想她听到了多少。
林微言没有拆穿,只是把手里的保温桶抬了抬:“粥。”
他愣了一下,侧身让开。她走进去,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拧开盖子。粥的热气升起来,带着米香和一点点瘦肉的鲜味,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格外好闻。她熬粥的时候放了姜丝,切得极细,几乎看不见,但那股温和的辛辣融在米汤里,入喉的时候会从胃里暖到指尖。
“趁热喝,”她从碗柜里拿了一只碗,把粥倒出来,“我先走了。”
“你听到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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