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3章 潘家园的尘土会说话
第0363章 潘家园的尘土会说话 (第1/2页)北京的秋天来得比南方干脆。九月下旬,银杏还没黄透,风已经带了刀子,刮在脸上是干燥的疼。
林微言站在潘家园旧货市场门口,把手往风衣口袋里又揣深了两寸。周六上午的市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大棚底下密密麻麻的摊位上堆着瓷器、铜器、字画、旧书,空气里混着旧纸张的霉味、炸灌肠的油香和人们讨价还价的京片子。她已经有五年没来过这里了。
“冷?”沈砚舟站在她左手边偏后半步的位置,问了一句。
“还好。”林微言没有看他。从答应他来潘家园到现在,她一直在刻意保持某种距离——不是五年前那种冷硬的抗拒,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试探水温的谨慎。
沈砚舟没有多说什么。他太了解林微言了,了解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意味着什么。她把手指蜷在掌心而不是插进口袋,说明她在紧张;她盯着远处的摊位招牌而不是看他,说明她在犹豫要不要转身就走。她能来,已经是这五年来最大的一次让步。
“陈叔说,老周的摊位搬到东区第三排了。”沈砚舟率先迈开步子,“他那儿最近收了一批民国时期的珂罗版画册,你应该会感兴趣。”
林微言跟上去,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很有讲究——太近了像情侣,太远了像陌生人。两步,是旧相识。
穿过拥挤的过道时,一个扛着编织袋的大叔从旁边挤过来,差点撞到林微言。沈砚舟伸手挡了一下,手背轻轻抵在她肩膀外侧,没有碰到她,但给她隔出了一个安全的空间。等人过去了,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林微言注意到了。她注意到的不只是这个动作本身,而是这个动作的样式——五年前,他们在同样的地方逛,沈砚舟也是这样护着她,只不过那时候他的手会顺势落在她肩上,把她往自己身边带。现在的他,只护不碰。
她在心里笑了笑,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心酸。
老周的摊位果然在东区第三排,一个用帆布搭起来的简易棚子,三面桌上铺着蓝布,摆满了旧书旧画。老周本人是个六十来岁的瘦老头,戴一副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正蹲在地上拆一个刚从乡下收来的蛇皮袋。
“周师傅。”沈砚舟喊了一声。
老周抬起头,眯着眼认了两秒,然后一拍大腿站起来:“哎哟,沈律师!可有日子没见着你了!”他的目光越过沈砚舟,落在林微言身上,表情从惊喜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又不敢大声嚷嚷怕吓跑了它。
“小林也来了?”老周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像是在哄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周师傅好。”林微言点了点头。她认得老周,当年她和沈砚舟每逢周末就来逛潘家园,老周的摊位是必到的。他们那本《花间集》的初版,就是在这儿淘到的。
“好,好。”老周搓着手,看看沈砚舟又看看林微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嘴边的话说出来。他弯下腰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包裹,搁在桌上摊开,“正好,你们来巧了。昨天刚从保定收上来的,一套民国二十三年中华书局印的《营造法式》,八册全,品相还不错。我记得小林你是做修复的,这个你肯定懂。”
林微言的眼睛亮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真正意义上的表情——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克制的点头,而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她凑近桌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动作流畅地戴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册的封面。
沈砚舟看着她戴手套的动作,喉结动了动。她随身带着白手套来潘家园,说明她在来之前就想好了要看旧书。她没有告诉他这个细节,但她确实做了准备。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口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意。
“版次是对的,但第六册的后半部分有虫蛀。”林微言翻了几页,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特有的沉稳,“书脊的浆糊老化得厉害,需要重新裱背。不过总体品相确实算好的,这个年份能保存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行家。”老周竖起大拇指,然后看向沈砚舟,压低了声音,“沈律师,你上回托我找的东西,我找着了。”
沈砚舟的眼神微微变了。他迅速看了林微言一眼——她正专心翻看《营造法式》的第三册,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稍后再说。”他用气声回答。
但林微言听见了。做古籍修复的人耳朵都灵,因为修复过程中需要靠敲击的声音判断纸张的空鼓程度。她没有抬头,只是翻书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又继续。
老周从蛇皮袋里又翻出几样东西,都是他最近收来的杂项。林微言在一堆旧物里拣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残缺了大半,只剩“食谱”两个字,纸张黄脆得像秋天的落叶。
“这个是什么?”她问。
“哦,那个是搭着收的,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私房菜谱,民国的,不全了。你要是喜欢就拿去,不值钱。”
林微言翻开残页,里面是手写的蝇头小楷,记录着各种点心的做法。桂花糕、杏仁豆腐、枣泥酥、豌豆黄……每道点心的工序写得极其详细,连水温火候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秀丽,应该出自闺阁之手。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的不是点心,而是一段题外话,用同样秀丽的字迹写在页边空白处:“今日试做桂花糕三笼,皆不成。彼归,笑曰:‘汝之桂花糕,形似而神不似,盖因心不在焉。’余怒,掷面团于其面。彼不躲,反笑。遂和好。——壬申年八月十二。”
林微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老周都忍不住问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没什么。”她合上册子,声音比刚才轻了半个调,“周师傅,这本我要了。”
沈砚舟看着她把那本残破的食谱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像放一件易碎品。他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但他注意到她放书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这本书里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
逛完老周的摊位已经接近中午。潘家园的人流更加密集了,大棚底下的空气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混着各种气味,说不上好闻,但有一种粗粝的生机。林微言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她把风衣脱了搭在手臂上,里面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针织衫,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
“饿了?”沈砚舟问。
“有一点。”
“我知道有家卤煮,还在老地方。”
林微言看了他一眼。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后来再没来过这里,我不知道那家店还在不在,但我希望它在。
她没有拆穿这个潜台词,只是点了点头。
卤煮店在潘家园东门斜对面的一条胡同里,门脸小得不能再小,招牌被油烟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门口排着队,都是逛完市场过来吃一碗的老主顾。老板是个胖大的中年人,围着一条白围裙,上面全是油渍,看见沈砚舟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哟,沈律师!好些年没见着你了!还是老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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