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4章 一个人的食谱,两个人的厨房
第0364章 一个人的食谱,两个人的厨房 (第2/2页)“哪个周胖子?”林微言揉着眼睛,去厨房给陈叔倒了杯水。
“潘家园的老周。”陈叔啜了一口茶,“他说你上周末跟沈砚舟一起去的?”
林微言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倒。“嗯。他带我去的。”
“他带你去的还是你跟他去的?”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陈叔放下搪瓷缸子,用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看着林微言,“他带你去,是你被动;你跟他去,是你主动。这两个词不一样,在官司里头这叫‘主观意图’,是定性的关键证据。”
“陈叔,您一个开书店的,别老学人家律师说话。”
“我看书多。”陈叔不为所动,“所以你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
林微言端着水杯在他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都有。”
陈叔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似乎很满意。“那本食谱,老周跟我说了。他说你拿走了一本破破烂烂的民国菜谱,上面记了一堆没用的家常话,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对我来说很值钱。”
“我知道。”陈叔放下茶缸,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丫头,你知道吗,五年前你们俩最后一次一起来我店里,你买走了一本《花间集》。那天沈砚舟站在门口,看着你走远的背影,站了很久。后来他回店里,把你翻过的每一本书都重新摸了一遍。”
林微言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
“我当时没告诉你,因为我觉得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老头子不该多嘴。但后来这五年,我每次去北京进货都能碰见他。”陈叔顿了顿,“不是偶遇。是他知道我会去哪些地方,专程来堵我的。”
“他跟您聊什么?”
“什么都聊。聊你的近况,聊古籍修复的行情,聊书脊巷拆不拆迁,聊哪家的酸梅汤好喝。但从来不直接问‘微言过得好不好’。他问的都是边角料,比如书脊巷的路灯修好了没有——因为他记得你怕黑,那条路晚上没灯你不敢走。比如巷口的桂花今年开得旺不旺——因为你知道桂花开了就要做桂花糕。他用这些边角料,拼了一个你的样子。”
林微言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照出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陈叔,您今天来到底是劝我和好还是劝我别和好?”
“我谁也不劝。”陈叔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往门口走,“我就是来告诉你,那天在潘家园,老周的柜子里锁着一套书。民国十年扫叶山房石印本《花间集》,全套六册,品相完好。沈砚舟托他找了两年,上个月才从一个南方藏家手里收回来。”
林微言猛地抬起头。
“他没拿走,让老周留着。”陈叔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微言没有说话。她知道答案,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他想等你一起去的时候,当着你的面拿出来。”陈叔替她说了,“他不愿意一个人在潘家园把那个木匣子抱回去,然后再送到你面前。他要让你在现场,让你看着他付钱,让你看着老周把那套书递到他手上,然后再由他递给你。他要让你亲眼看见这个过程——让你知道,他不是在施舍一个礼物,他是在完成一个五年前就该完成的仪式。”
陈叔说完就推门出去了。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缝,秋风吹进来,把桌上那本民国食谱吹翻了一页。林微言低头看去,刚好是第二十页,那片银杏叶被风吹得轻轻颤动着,叶脉在晨光中像一根根细细的金线。
她拿起手机,看到沈砚舟昨晚在她睡着之后又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拍的是他家厨房的案板,上面整齐地码放着面粉、鸡蛋、猪板油、红枣、桂花酱。角落里还有一袋糖,袋子上的标签写着“减糖型”。
他给糖拍了特写。这个人的表达方式永远这么拐弯抹角——他不说“我记得你说的胃疼”,他拍一袋减糖型白糖给你看。
林微言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看了看日历。今天周四。距离周日还有三天。
三天后,一个五年没下过厨房的古籍修复师,和一个只会做卤煮和酸辣粉的律师,要照着八十年前的民国食谱,一起做枣泥酥。
她在脑子里预演了一下这个场景。面粉肯定会撒得到处都是,枣泥馅可能会炒糊,猪油的比例大概率搞错,做出来的枣泥酥要么太硬要么太散,成品跟食谱上描述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
但没有关系。
八十年前那个做桂花糕的女人,失败了三笼,最后用一团面团砸了丈夫的脸。八十年后这个做枣泥酥的女人,可能会失败更多次。而她那位法律系毕业的“厨房助手”,被面团砸到的概率,保守估计不低于百分之八十。
林微言把银杏叶重新夹回食谱的第二十页,然后走进厨房,从橱柜最深处翻出了那套尘封已久的烘焙模具。模具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用湿布一个一个擦干净,摆在台面上晾干。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斜斜地-射-进来,落在那些模具上,把不锈钢的表面照得发亮。她站在水池边,看着这些被重新擦亮的旧物,忽然觉得自己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
不是很用力那种。是很轻很轻的那种,像修复古籍时用的羊毛刷,一下一下,把覆盖在表面的灰尘扫掉,露出底下本来的颜色。
她不确定那个颜色是什么。也许是她二十六岁之前的样子,也许是更早的、她还没有学会把感情折叠成纸片塞进抽屉深处的那个自己。
但不管是什么,至少她愿意把工具翻出来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沈砚舟又发了一条消息,像是不小心按到了语音键,只有短短三秒。林微言点开,背景音是菜市场的嘈杂声,有个大妈在喊“排骨便宜了便宜了”,然后是他的声音,大概是对摊主说的:“板油有吗?要最好的。”
就三秒。没有多余的话。
林微言把这段语音反复听了四遍。然后她放下手机,打开冰箱,开始检查调料架上还有没有能用的东西。酱油过期了,醋也过期了,盐罐子里结了块,糖袋子空了。五年来她几乎没有在家里做过饭——一个人的饭太难做,做多了浪费,做少了不值得开火。她的厨房在过去五年里的主要功能是烧水和泡面。
但现在不一样了。
周日有一个人要带着猪板油和减糖型白糖走进这间厨房。她至少要确保盐罐子里有盐,酱油没有过期,炒勺找得到,围裙没有发霉。
她在便签纸上列了一张清单:生抽、老抽、香醋、料酒、淀粉、新盐、新糖、新围裙。然后她停下来想了想,在“新围裙”后面加了三个字——买两条。
她把便签贴到冰箱门上。冰箱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看到磁贴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是五年前在潘家园拍的。照片上她和沈砚舟站在老周的摊位前,沈砚舟手里举着一本旧书,侧过头跟她说着什么,她在笑。阳光从大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这张照片本来放在相册里。三年前她把它从相册里抽出来,塞进了最底层的抽屉。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她翻出来,贴在了冰箱门上。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贴的,也许是某个喝多了桂花酒的深夜,也许是某次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早晨。
但此刻,阳光照着冰箱门上这张旧照片,照着便签纸上“买两条”三个字,她觉得一切都很合理。所有的矛盾、反复、犹豫、后退,都是合理的。就像修复一本破损的古籍,你不能直接把它泡在水里洗,你得先用刷子把灰尘扫掉,再一页一页地揭开粘连的部分,再找到合适的补纸,再调出最接近本色的颜色,再一刀一刀地修齐边缘。
这个过程很慢,很磨人,需要极大的耐心。但一旦完成了,那本书会重新变得完整。
她拿起手机,给沈砚舟发了周日之前最后一条主动的消息:
“围裙我买。你的尺寸报一下。”
三秒钟后,对面回复了一串数字:身高、体重、肩宽、腰围。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格式工整得像是提交给法院的当事人信息表。
林微言看着这串数字,忍不住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不是礼貌的弧度,不是克制的上扬,而是嘴角咧开的、眼睛弯起来的、需要用手捂住嘴才能不发出声音的那种笑。
一个连报尺寸都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律师。一个连围裙尺码都要用数据说话的男人。一个用五年时间托人找一套旧书、却不敢一个人拿回来的傻子。
而她要买两条围裙。
一条给她自己。一条给他。
尺寸她记下了。
窗外,书脊巷的桂花开了第二轮。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往年晚一些,但开得格外旺。金黄色的碎花藏在深绿色的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香味藏不住——一阵风过,整条巷子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