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6章 书匣开处墨犹温
第0376章 书匣开处墨犹温 (第2/2页)“那你就伤自己?”
“我伤着不疼。”他说,“你伤着,我疼。”
林微言呼吸一滞。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听下去了,可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五年来她筑起的所有防线,此刻像被温水浸泡着的沙堡,正一点一点地化开。
她闭上眼,稳了稳心神,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平静了许多。她拿起那张字条,小心翼翼地放回书页里,合上书,重新放进书匣。
“这书我还要再细看。”她说,“今天先收着。”
“好。”
“你如果没事,可以帮我把门口那箱书搬进来。”她有意把话题扯开,“陈叔收来的,放在门口三天了,一直没顾上。”
沈砚舟笑了一下,没戳破她的刻意,转身去门口搬箱子。箱子不重,但有些旧。他搬到工作台边放下,问她:“放哪儿?”
“先放那个矮柜旁边。里面应该有些虫蛀严重的,我下午要挑一挑。”
沈砚舟把箱子放好,拍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一眼她的工作室。地方不大,但处处都是她的痕迹:墙上挂着几幅拓片,有碑帖有木刻;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修复完成的旧书,每一本都包着棕色的无酸纸封套,上面贴着标签,写着她惯用的小楷;窗台上养着一盆文竹,绿得安静;南墙下是一张旧藤椅,扶手上放着一件未完工的蓝色围裙。
“你还是喜欢把工作室当家。”他说。
“工作在这里,家也在这里。”她低头整理工具,没看他,“这样省得跑来跑去。”
“饭呢?还是随便对付?”
“没有。”她下意识反驳,“我现在会做饭了。”
沈砚舟挑了下眉,明显不信。
“真的。”林微言说,“虽然不如你做得……”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五年前,他常在她宿舍的小厨房里做饭,一个番茄炒蛋、一锅冬瓜排骨汤、两碗米饭,两个人挤在窄窄的折叠桌前吃。她曾说过,等毕业租个大点的房子,她要天天做给他吃。
后来房子没租成,人也没了。
沈砚舟显然也想起了同一件事,眼神沉了沉,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微言才重新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陈叔说,巷口新开了家小馄饨,味道不错。改天可以一起去吃。”
沈砚舟点头:“好。”
“不过你要请客。”她说。
“好。”他答应得很快,顿了顿又补一句,“顺便把下周潘家园的豆浆也承包了。”
林微言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发现,和沈砚舟待得越久,那些尖锐的、带刺的东西就越少。不是她刻意去忽略,而是他总有办法把气氛调到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不烫不冷,让人想靠近。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接着是陈叔的大嗓门:“微言丫头,我昨天收的那箱旧书,里头的虫子别爬进你架子上了!”
陈叔跨进门来,一眼瞧见沈砚舟,愣了半秒,随即笑出一脸褶子:“哟,小沈也在。难怪我今早出门听见喜鹊叫。”
“陈叔。”沈砚舟朝他点了下头。
“又来找微言?”陈叔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个书匣上,“这什么?哟,这不是那本……万历本《花间集》?你当年那本?”
林微言说:“他今天拿来的。”
陈叔凑近看了看,啧啧几声:“不容易。这书在他那儿,藏了五年多。每回我问他,什么时候给微言啊,他都说再等等。我说你再等,人家姑娘都嫁别人了。”
沈砚舟没说话,只是笑。
陈叔又转头对林微言说:“微言丫头,你可别怪陈叔多嘴。这五年里,他来找过我多少次,我都数不清了。每次不进门,就站在巷口那棵槐树底下,问你最近怎么样。我说你自己去问她,他就摇头,说还没到时候。”
林微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不重,但闷闷地响。
“他怕你恨他。”陈叔叹了口气,“我说恨才好,恨说明还在乎。要真当你是空气,你连巷口都站不住。这不,到底还是来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沈砚舟站在窗边,没看林微言,只盯着那盆文竹。他的耳尖有些发红。
林微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和法庭上那个锋芒毕露的顶尖律师,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曾看过他打官司的视频,对方律师被他质问得哑口无言,媒体形容他“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可这会儿,他站在她的小工作室里,被陈叔一句话说得耳尖泛红,半点锋利也没有。
“陈叔。”她走过去,给老人倒了杯水,“您别老说这些。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过去了?”陈叔接过水,吹了吹,没喝,“丫头,日子可以过去,心过不去。陈叔活了七十多,别的不会看,就会看人心。你俩这心啊,都没过去。”
林微言没接话,转身去整理那箱旧书。沈砚舟想帮忙,被她一句“你不懂”挡了回去。他只好站在旁边,看着她蹲在箱子前,一本一本地往外拿。晨光从窗格子里斜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脖颈上,碎发毛茸茸的,像镀了层金边。
陈叔在一旁看得直笑,拍拍沈砚舟的肩膀:“小沈,慢慢来。这丫头吃软不吃硬,你多磨磨,磨到她心软。”
沈砚舟低声说:“不急。她肯让我来,就是好事。”
“对喽。”陈叔点头,“你有这个耐心,我看行。”
陈叔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前还在门口回头说:“馄饨铺今天开业八折,你俩中午可以去吃。报我名字,再送一碟小咸菜。”
“好。”沈砚舟说。
林微言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陈叔走后,屋里又静下来。林微言蹲在箱子边,翻到一本虫蛀得厉害的《尔雅》,眉头微蹙。沈砚舟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这本能修吗?”
“能。”她说,“虫蛀面积大,但好在没伤着字。用补纸一点点托进去,费时而已。”
“你收徒弟吗?”他忽然问。
林微言偏头看他:“你想学?”
“想。”沈砚舟说,“至少学会怎么帮你打下手。搬箱、配纸、磨糨糊,这些不用太多专业。你忙起来总忘记吃饭,我还能给你带。”
林微言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了一下。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把手里那本虫蛀的书塞到他手里。
“先把箱子里的书,按虫蛀程度分成三堆。轻的一堆,重的两堆,不能修的一堆。”她指了指墙角。
沈砚舟点头:“好。”
他没再说话,蹲下来一本一本翻看。林微言站在旁边,看着他生疏却小心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些事好像真的在慢慢回来。
那些被她锁在旧光阴里的温柔,正随着晨风,从窗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
她转身走到工作台前,重新打开那个书匣。万历本《花间集》静静躺在里面,封面上的朱砂印在光下微微发亮。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极轻地翻开第一页。
第一首《菩萨蛮》,温庭筠。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她看着那些字,像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和那个陪她在旧书堆里寻宝的少年。那时候他们都相信,只要牵着手,就能走到任何想去的远方。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那本走散了五年的书,带着那张从未褪色的字条,也带着那句“我来了,就是这句话”。
林微言慢慢合上书,抬头看向窗外。
巷子里的晨光已经很亮了。槐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轻轻摇晃,像在替谁点头。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对自己说:“林微言,再信一次吧。”
风从巷口吹来,翻动她桌上的修复日志,恰好停在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她只写了一行字:
“旧书可补,旧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