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我叫田中健
第435章 我叫田中健 (第2/2页)我曾经觉得自己很懂他们,因为每年新年会向他们鞠躬,会在夏季慰问时多发一箱啤酒,也会在有人受伤以后让秘书送去果篮。
可直到坂本的手指断掉,我才第一次知道,一张工伤单送进办公室以后,可以被人变成多少种说法。
操作不当、未按流程、个人疏忽、临时雇员责任自负。
每一种说法都写得通顺,也都有表格可以证明。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只要选中其中一种,坂本一家接下来三个月吃什么,便跟着变了。
我过去大概也签过这样的东西。
我记不起来了。
真正让我难受的地方就在这里。
我努力回想,脑子里出现的却只有总额、比例和月底的损耗率。
我记得大阪工厂每个月人工成本是多少,记得加班费上涨会少掉多少利润,却想不起那些数字后面有没有谁断过手指。
我开始不太敢骂皋月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原谅了她。
我只是偶尔会想到,那份合同摆到我面前时,修一问过产能,皋月问过违约金。
我当时觉得他们胆小,觉得真正做生意的人必须敢赌。
如果那张纸决定的只是我的房子和车,我或许还能继续这样想。
可那家工厂停下以后,几百个人同时失去了工资。
他们中的许多人,大概也住进过南千住这样的地方。
……
工地结束是在第二年春天。
最后一笔工资发下来时,债权管理会社先拿走了大半。负责扣款的人告诉我,下一份工作已经找好了,在品川的一座仓库,夜班,工资比工地少一点,但可以长期做。
我问他,为什么替我找工作。
他说债主当然希望我活着,死人不会还钱。
这句话很合理。
于是我去了品川。
仓库里堆着成箱的白色T恤,纸箱外侧印着S-Style的字样。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牌子后来会卖到什么程度,只知道负责验货的人对污点和针脚近乎苛刻,一只纸箱里只要抽出两件不合格,整批货都要重新检查。
我站在传送带旁,看着那些从申海运来的衣服一箱箱经过,忽然想起大阪工厂的园艺铲。
当年我说,那只是挖土的东西,美国人不会讲究。
仓库里的年轻检验员却会因为一根多出来的线头,把两百件衣服全部退回去。
我问他,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他反问我,顾客花了三万日元,凭什么替会社接受一根线头。
我一时答不上来。
在那里做了四个月以后,仓库减少夜班,我又被转到新宿一间门店做开业前的搬运。招牌挂起来那天,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S-COlleCtiOn。
仍然是西园寺的产业。
之后是涩谷的货场,相模原的工地,千叶的配送中心。
每一份工作都有结束的理由,每一次安排也都通过不同的会社。
有人说是工程完工,有人说债权方希望我多挣一点,也有人说临时工本来就该跟着活走。
这些理由单独拿出来,全都说得过去。
凑在一起,就显得太巧合了。
那个可能,我还不想承认。
……
我第一次真正产生怀疑,是在相模原。
那天我扛完最后一车水泥,抬头看见工地外的效果图。白色方形建筑的正中央,印着UNIQLO几个红色字母。
柳井正来到现场时,我躲进了探照灯照不到的地方。
他从我面前走过,没有认出我。
这很正常。那时的我瘦了二十多斤,脸被太阳晒得发黑,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灰。可我认识他,也知道这间店背后站着谁。
我站在阴影里,忽然把过去两年做过的工作重新想了一遍。
建筑工地属于西园寺建设的分包。
品川仓库替西园寺的服装会社存货。
新宿门店是西园寺娱乐名下的物业。
涩谷货场给UNIQLO配送。
连我妻子后来找到的清扫工作,负责的也是西园寺收购的一家物业会社。
东京很大。
大到一个人可以在里面活一辈子,也见不到自己的兄长。
可我每换一份工作,都像是在西园寺的院墙外绕了一圈。
我终于不得不承认,这大概已经不能叫巧合。
那天夜里,我坐末班电车回南千住。车窗里映着一个戴旧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我看了他很久,几乎已经找不到自己过去的样子。
我想过第二天去本宅。
我想站在那扇把我赶出来的大门前,问修一一句,这些工作究竟是不是他安排的。
后来我没有去。
因为我突然开始害怕答案。
倘若他说不是,那便证明我真的只是在替西园寺搬货、盖楼,连被他们多看一眼的价值都没有。
倘若他说是,我又该说什么?
感谢他没有让我饿死,还是质问他为什么宁愿让我扛两年水泥,也不肯把话说明白?
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修一一直知道,那么皋月多半也知道。
我曾经以为,她把我扔出大门以后,便再也不会想起我。可也许在某一份送进家主室的名单里,“田中健”三个字始终都在那里。
她看见了。
她什么也没说。
电车经过上野时,车厢里已经只剩下几个人。我把安全帽放在膝盖上,手指摸到帽檐内侧那个用黑笔写下的名字。
田中健。
我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也没有最初那么难听了。
至少他靠自己的工资养活了妻子,也替一个断了手指的工人争到过治疗费。
西园寺健次郎以前从未做成过这种小事。
至于修一究竟在想什么,皋月又为什么允许这一切继续,我决定暂时不问。
我们兄弟从小就不擅长把话说清楚。
而西园寺家的人,大概都很喜欢让别人自己想明白。
……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叫田中健。
田中,是个随处都能听见的姓。
车站的广播里会有田中,工资名单上会有田中,工头站在脚手架下面喊上一声,也许会有两三个人同时回头。
一个破了产、欠着债,又不希望别人知道过去的人,用这个姓很合适。
至于健,是我从原来的名字里留下来的。
为什么偏偏留下这个字,我那时没有认真想过。大概一个人被赶出家门时,无论嘴上说得多么决绝,手里总会下意识攥住一点不肯丢掉的东西。
后来我才发现,我真正扔下的是“次郎”。
次郎,是第二个儿子,是修一的弟弟,是站在本家旁边,始终想证明自己也能独当一面的人。
我过去做过的许多事情,大概都与这两个字有关。
我想让别人知道,分家的男人也能经营工厂;想让修一承认,我并不比他差;甚至想让那个小姑娘明白,她没有资格把我当成一个无用的叔叔。
但田中健不需要证明这些。
他只要按时上工,按时还债,回家时记得替妻子带一条贴着半价标签的青花鱼。第二天早晨醒来,肩膀仍然能抬起来,双腿也还能走完从南千住车站到工地的那段路。
“健”这个字,原来可以这样简单。
活着,工作,照顾留在自己身边的人。
犯下错误以后,不再让别人替自己承担。
能做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所以——
我叫田中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