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我本就在地上
第437章 我本就在地上 (第2/2页)我并没有因此觉得会社就不该裁员,也没有觉得经营者应该养着所有人。
生意撑不下去的时候,该砍的地方还是得砍。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看到“削减人工”“关闭工厂”“停止采购”这些词时,会习惯再往后多想一步。
省下来的究竟有多少?
后面又会多花掉多少?
过去的我只会算前一个数字。
我后来去过上野。
高架桥下面住着越来越多失业的人。
他们里面有我认识的工人,也有过去穿西装的人。
有一个男人以前是小建设会社的现场主任,最风光时带着几十个人做项目,手里总夹着一根进口香烟。再见到他时,他用纸箱挡风,脚上那双皮鞋已经裂开了口。
他认出我以后,第一句话竟然是:
“田中,你运气真好。”
我差点笑出来。
一个破产、负债、住南千住、工资每个月被扣走大半的人,第一次有人说我运气好。
可我想了想,又觉得他说得对。
我确实运气很好。
因为我已经在一九八五年破过一次产了。
等所有人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我早就在地上。
地上的日子很难过,但至少不会再摔一次。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终于能够比较平静地回想大阪工厂。
皋月当然算计过我。
这一点我到今天也不会替她否认。
她知道汇率会出问题,知道那份合同危险,还故意让我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一次脱离本家的机会。
可她能做这些,是因为她太了解当年的我。
只要把“独立经营”四个字摆在面前,我就会自己伸手去拿。
只要有人告诉我订单会越来越多,我就敢借更多的钱。
只要银行愿意贷款,我就会把贷款当成别人对我能力的认可。
只要前一年赚了钱,我就会觉得第二年理所当然还应该赚得更多。
后来整个日本都这样做了一遍。
我只是比他们早了几年。
这个发现没有让我好受多少。
只是,它让我终于没办法再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一个当时只有十几岁的女孩。
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而已。
……
一九九零年秋天,报纸开始大篇幅报道失业、欠薪和企业倒闭。
我又一次看见了西园寺三个字。
这次是在救济公告上。
西园寺拿出钱,越过已经破产的会社,把一部分欠薪直接发给工人。后来又有人组织起独立劳工互助会,替那些找不到工作的工人接新的项目。
仓库里有人拿着报纸感叹,说西园寺家真有钱。
另一个人说,有钱人偶尔做点善事,也是为了名声。
我坐在旁边吃妻子早上捏的饭团,一直没有接话。
我当然知道西园寺家很有钱。
我更知道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用钱的。
至少,我以前管工厂的时候,从没想过一家已经倒掉的会社还欠着工人工资,与另一个集团有什么关系。
我会说,那是原经营者和银行的问题。
皋月却把手伸了进去。
我不知道她究竟是为了收买人心、接管劳动力,还是出于其他什么打算。
大概都有。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单纯做好事的人。
可桥洞下面拿到工资的人不会在乎动机。
他们只知道孩子终于有钱去医院,房租可以再交一个月,明天还有地方能够开工。
我看着那份报纸,忽然第一次认真想,如果当年的大阪工厂没有倒,如果我一直坐在常务的位置上,我会变成什么样。
答案大概不会很好。
那几年里,我多半也会跟所有人一样,拿着不断上涨的土地去银行借更多的钱,扩建工厂,增加投资,再把每一次上涨都当成自己判断正确的证明。
等到银行收紧贷款,我手里的摊子只会比大阪那间工厂大得多。
想到这里,我又想起了皋月。
她拿走了我的工厂、职位,还有我最想证明给修一看的那点东西。
那时候我恨不得她为此付出代价,后来却不得不承认,如果那场失败再晚几年发生,我付出的代价恐怕会更大。
这并不会让我感激她。
她算计过我,这件事到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
可我也终于没办法继续告诉自己,我只是输给了皋月。
那份合同是我签的,扩产是我决定的,外包工厂也是我找的。后来整个东京都犯了一遍相似的错误,我站在旁边看了几年,才终于看清自己当初究竟做了什么。
至于修一……
我低头看了一眼报纸,又想起这些年来一份接一份、“恰好”落到西园寺旗下的工作。
我们谁都没有把这件事说破。
我也不准备现在去问。
只是那一天以后,我忽然不想再这么稀里糊涂地干下去了。
这些年我进过工地,待过仓库,跑过配送,也在门店和娱乐场所做过杂活。我以前只觉得自己是在还债,做完这一份,再去下一份。
可如果下一份工作依旧会来,我至少应该弄明白它为什么这样运转。
货为什么会堵在仓库,工地为什么会延期,一个班组真正离不开的是谁,账面上省下来的钱最后又会从什么地方花回去。过去坐在常务办公室里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些东西。
现在有人把它们一件件摆到了我面前。
那就看清楚一点。
我已经输过一次了。
总不能六年过去,再输得和当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