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暴风雨前的极致宁静
第96章 暴风雨前的极致宁静 (第1/2页)1999年5月18日,星期二,晴
上午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
陈默坐在亭子间那张用了七年的旧书桌前,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数字。窗外传来苏州河上货船的汽笛声,远处陆家嘴工地的机械有节奏地轰鸣,但这些声音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在外。他的世界,此刻只有屏幕上那一条条缓慢变化的数字流。
上证指数低开2.13点,报1059.87。
成交金额显示:1276万元。
这个数字让陈默微微皱了皱眉。他翻开手边的笔记本,找到前一日的记录:5月17日,周一,沪市成交额23.4亿元。而今天开盘五分钟,总成交还不到一千三百万。按照这个速度推算,全天成交额可能跌破20亿——这将是1998年亚洲金融风暴以来,上海股市最冷清的一个交易日。
电脑旁边,摊开着一本《证券投资分析》,书页已经泛黄卷边。书旁是一沓手绘的图表,用不同颜色的水笔标注着各种箭头、数字和简短的批注。最上面一张是上证指数的月线图,时间跨度从1990年12月开市到1999年5月。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三个区域:1992年5月的1429点,1993年2月的1558点,1997年5月的1510点。这三个高点连成一条微微下倾的线,技术分析里管这叫“长期下降压力线”。
而当前指数,在这条线下方已经徘徊了整整二十三个月。
陈默的目光移到另一张图表上。这是他自创的“市场温度计”——将每日成交金额、上涨家数占比、涨停板数量、创新高个股数量等八个指标,分别赋予权重,综合计算出一个0到100的数值。低于30是“冰点”,30到50是“低温”,50到70是“温和”,70以上是“过热”。
今天早上开盘的数据,刚刚算出来:21.7。
冰点中的冰点。
他拿起红色圆珠笔,在台历的5月18日这一页写下这个数字。往前翻,5月17日是23.4,5月14日是25.1,5月13日是28.6……数字一路向下,像一条滑向深渊的曲线。
这本台历是年初老陆给的。老话说“一九九九,天长地久”,可对中国股市来说,1999年的头五个月,只有无尽的阴跌和令人窒息的沉寂。台历的每一页都写满了这样的数字,有些旁边还有简短的注释:“无量反弹,勿跟”、“破位,观望”、“利好不涨,危险信号”。
写完数字,陈默推开键盘,起身走到窗边。
亭子间还是那个亭子间,四平米,朝北,终年不见阳光。但屋内的陈设已经大不相同。七年前他刚住进来时,只有一张床、一个破衣柜和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现在,桌上摆着两台电脑——一台看行情,一台查资料和分析数据。墙角立着两个文件柜,里面按行业分类存放着上市公司的年报、中报、招股说明书和研究报告。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面用图钉标记着他实地调研过的上市公司所在地:上海、深圳、成都、青岛、武汉……
窗外的风景也在变。苏州河对岸,那片曾经是码头和仓库的荒地,如今已经立起几栋二十多层的高楼。更远处,陆家嘴的天际线每天都在刷新高度——金茂大厦即将封顶,那座设计高度420米、形如竹笋的建筑,将会是中国第一高楼。报纸上说,那将是“中国崛起的象征”。
但这一切,似乎都和股市无关。
陈默推开窗,三月的风吹进来,还带着些许凉意。楼下弄堂里,几个退休老人坐在竹椅上晒太阳,收音机里放着沪剧《罗汉钱》。斜对面的烟纸店,老板娘正在整理刚到货的方便面。一切如常,仿佛没有人记得,马路那头曾经有个证券公司营业部,三年前那里人山人海,排队开户的队伍能绕街区两圈。
如今那个营业部还在,但玻璃门总是关着。陈默上周路过时特意看了一眼,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三个老人坐在椅子上打盹。行情显示屏依旧亮着,红绿数字无声跳动,但已经很少有人抬头看了。
“小陈,报纸!”
楼下传来邮递员的喊声。陈默应了一声,下楼取了报纸。厚厚一叠:《中国证券报》、《上海证券报》、《证券时报》,还有新创刊不久的《财经》杂志。他抱着报纸上楼时,在楼梯转角遇到了房东太太。
“哎哟,小陈,又是这么多报纸。”房东太太摇摇头,“我看你啊,天天研究这些,还不如去找个正经工作。上次我给你说的那个超市理货员,一个月八百块,包吃包住,多好。”
陈默笑了笑:“谢谢阿姨,我再看看。”
“看看看,你都看七年了。”房东太太压低声音,“不是阿姨说你,你那些股票……还套着吧?要我说,割肉出来算了,找个稳定工作,攒点钱,娶个媳妇……”
“我明白,谢谢阿姨关心。”
回到房间,陈默关上门,把报纸放在桌上。他理解房东太太的好意。在这条弄堂里,他是异类。别人要么有固定工作,要么做点小生意,只有他,整天窝在房间里看电脑、读报纸、画图表,没有固定收入,却还能按时交房租——这得益于过去几年在熊市中保存下来的本金,以及偶尔抓住的一些小机会。
但这些,他没法跟房东太太解释。
翻开《中国证券报》,头版头条是《一季度国民生产总值增长7.2%,经济软着陆基本实现》。文章很长,分析了投资、消费、出口三驾马车的表现,结论是“国民经济保持平稳增长态势”。陈默快速浏览了一遍,重点看了工业增加值和企业利润的数据——同比增幅都在回落。
他拿出荧光笔,在几个关键数据上做了标记,然后翻开笔记本,在“宏观经济”一栏里记录:国民生产总值增速继续放缓,企业盈利压力加大。
第二版是市场评论。《震荡筑底,耐心等待》——这是某券商首席策略师的专栏。文章认为,市场已经充分消化了亚洲金融危机的影响,当前估值处于历史低位,建议投资者“在绝望中播种希望”。
陈默在这篇文章旁写了个问号。
他打开文件柜,抽出厚厚一沓资料。这是他从1996年开始建立的自选股数据库,目前跟踪着87家公司。每家公司都有一个独立的文件夹,里面包括历年财报、研报摘要、新闻报道、调研记录,还有他手绘的股价走势图和技术分析笔记。
今天他要更新的是“东方明珠”的档案。
这家公司是上海本地股,主营业务是广播电视传输和旅游观光。陈默1997年去实地调研过,登上过东方明珠电视塔。当时他就注意到,除了观光业务,公司还在尝试做一些新媒体业务——虽然那时候“互联网”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个陌生词汇。
他摊开东方明珠的K线图。股价从1998年6月的18元高点一路下跌,到今年3月最低跌到9.2元,几乎腰斩。最近两个月在10-11元之间窄幅震荡,成交量萎缩到每天只有几千手。
陈默调出公司的财务数据。1998年年报显示,营收4.2亿元,净利润6800万元,每股收益0.25元。以当前10.5元的股价计算,市盈率42倍。单纯看这个数字,绝对不便宜。
但他注意到几个细节:第一,公司资产负债率只有28%,账面上有超过2亿元的货币资金;第二,公司投资的“上海信息港”项目被列入上海市重大工程;第三,董事长在业绩说明会上提到,正在探索“广播电视与互联网的结合”。
互联网。
陈默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数字化生存》。这是美国学者尼葛洛庞帝的作品,去年中译本刚出版时他就买了。书中预言,数字化生存将成为人类未来主要的生活方式。他又翻出最近几期《财经》杂志,里面有多篇关于美国纳斯达克市场的报道——从1998年10月到1999年3月,纳斯达克指数上涨了40%,雅虎、亚马逊这些互联网公司的股价翻了几倍甚至几十倍。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逐渐清晰。
他回到电脑前,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互联网浪潮下的中国传媒产业》。开始敲字:
“一、美国互联网泡沫正在形成,资本对网络概念极度追捧;
二、中国互联网用户数从1997年的62万增长到1998年的210万,增幅238%;
三、东方明珠拥有稀缺的广播电视牌照资源和物理传输网络;
四、公司现金流充沛,有转型试错的资本;
五、股价经历长期下跌,估值风险部分释放;
六、技术面上,周线级别出现底背离迹象……”
写到第六点,他停顿了一下。移动鼠标,调出东方明珠的周K线图。确实,股价在创新低,但MACD指标的低点却在抬高——这是典型的底背离,意味着下跌动能正在衰竭。
但他没有急于下结论。
过去七年的经验告诉他,技术指标可以辅助判断,但不能作为决策的唯一依据。更重要的是,他的“双因子模型”目前给出的信号依然是“观望”。这个模型是他花了三年时间构建的,融合了基本面、技术面和资金面三个维度的十几个指标,只有同时满足多个条件,才会发出买入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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