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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九)兄弟  上

第四卷(九)兄弟  上 (第2/2页)

“将军!”参谋道:"我们拼了吧。"
  
  “不行。“郑小年摇了摇头,“全力出击,只会徒增伤亡。我发动这场战争,不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去死。”
  
  传令兵进来:"报告将军,韩昌求见!"
  
  郑小年脸上露出一丝讥诮:"让他进来吧。"
  
  舱门打开,韩昌跟着几个士兵走了进来。
  
  他进来跟郑小年点点头,然后转身望向韩星。
  
  兄弟俩对视。三年没见,韩星更沉稳了。韩昌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郑小年声音很冷:"韩昌,你不愧是曾卧底三百年的人,果然好胆色。"
  
  忽然他声音凄厉:"我父亲待我都没那么好,你怎么忍心害了我父亲!"
  
  他霍然起身,一掌狠狠拍在案几上,案上茶盏轰然碎裂,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在青石地面,瞬间蒸出一缕白雾。他双目赤红,声音凄厉得破了音,字字都裹着泣血的剜心之痛:“韩昌,你居然敢踏进来!”
  
  “我父亲纵横三百年,疑心重到连枕边人、亲骨肉都不信,唯独信你!”
  
  “三百年!他把你带在身边,教你谋略,授你权柄,分你心腹密事,临终前中箭濒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推你逃生,连一句遗言都先念着你的性命!”
  
  “他待我这个亲生儿子,都从未有过半分这般掏心掏肺的袒护!你呢?你从一开始就是卧底,三百年相伴全是算计,三百年隐忍全是伪装,你亲手把他卖给联盟,看着他万箭穿身,死在你怀里——”
  
  郑小年胸口剧烈起伏,喉间涌上腥甜,他死死盯着韩昌,眼眶红得滴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依旧咬着牙嘶吼:“你怎么敢?你怎么忍心!”
  
  满帐死寂。
  
  韩昌始终站在原地,没有辩解,没有闪躲,任由郑小年的恨意如刀箭般扎在自己身上。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一点点攥紧,青筋绷起,却自始至终没动一下,只是静静看着郑小年,那双沉寂了三百年的眼,终于不再是一潭无波的死水,翻涌的只有彻骨的悲凉。
  
  良久,他才开口。
  
  声音低沉、干涩,没有半分辩驳,只有一句平静到残忍的承认:“我是间接杀了他。”
  
  “他是因我而死。”
  
  郑小年像是被这句话戳中最痛的逆鳞,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寒光一闪,直抵韩昌咽喉,冰冷的刃口贴着他的脖颈肌肤,只要再进一分,便能血溅当场。
  
  “因你而死!”郑小年握着剑柄的手不住颤抖,恨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毁,“你敢说你没有通风报信?你敢说你不是等着这一刻,毁了他,毁了暗影,毁了所有的一切?韩昌,你这三百年的‘忠心’,全是毒的!”
  
  韩昌眼都未眨一下,任由剑锋抵着命脉,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砸在郑小年心上:“是。“
  
  “入他门下第一天,我就是带着目的来的。我的命,从那时候起,就不属于自己,只属于一场三百年的卧底局。”
  
  “我记着自己的身份,记着暗影造的孽,记着要把他、把整个暗影议会,全都拖入地狱。”
  
  “这一点,我从未瞒过自己,也不瞒你。”
  
  郑小年厉声嘶吼:“所以你看着他死,很痛快对不对?三百年的仇得报,心愿得偿,你是不是在心里狂笑,觉得自己终于赢了?!”
  
  韩昌的眼底终于血色翻涌。
  
  那是一种沉到骨血里、熬了三百年的无间之痛。
  
  他缓缓抬眼,望向郑小年,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悔,只有一段无人能懂的、在地狱里共生的羁绊:“我抱着他的时候,他嘴里的血,沾了我满手满襟。”
  
  “他中箭之后,第一反应是用尽全力推开我,说‘兄弟,快跑’。”
  
  韩昌的声音,极轻,极哑,像在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我那时候,没有痛快。”
  
  “我只觉得,这三百年的地狱,我终于走到底了,可我也彻底,把自己埋进去了。”
  
  郑小年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滞。
  
  他死死盯着韩昌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伪装,一丝狡辩,一丝胜利者的窃喜。
  
  可没有。
  
  那双眼睛太冷,太沉,太痛,像浸了三百年的冰血,藏着他从未知晓、也从未想过去懂的煎熬。
  
  他心口骤然一慌,下意识拔高声音,试图用愤怒掩盖心底的动摇:“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我父亲是魔头,是恶人,可他待你不薄!你就算有再多苦衷,也不该取他性命!”
  
  “苦衷?”韩昌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郑小年,你真的懂你父亲吗?”
  
  “你知道他密室里那枚漆黑玉简,记着什么吗?”
  
  “你知道他麾下的灵力抑制器,是用活生生的孩童神识温养催动的吗?”
  
  "你知道他把尚有一息气息的孩童丢在垃圾桶旁像破布一样吗?"
  
  “你知道那些半兽人,是他抓来无数凡人、修士,用禁术硬生生造出来的怪物吗?你知道他为了碎石计划,活埋过整个村落,拿万千活人做神魂试验吗?”
  
  每一句,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郑小年的心上。
  
  他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厉声反驳:“你胡说!是联盟污蔑他!是你们为了剿灭暗影,故意夸大编造这些脏水栽赃他!”
  
  “我胡说?”韩昌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角落,“我跟了他三百年。”
  
  “他每一次下令屠村,我就在他身侧;他每一次看着试验品哀嚎反而狂笑,我就站在他面前;他手上沾的无辜人命,不是我自己的一千二百三十七个,是死在他手里数不清的冤魂,是连幽冥都装不下的血债。”
  
  “他疼你,是真的。他信我,最后把我当兄弟,是真的。”
  
  “他是魔头,是刽子手,造下无边炼狱,也是真的。”
  
  韩昌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诛心:“你可以恨我。恨我背叛,恨我算计,恨我让你丧父,从此无家。”
  
  “可你不能骗自己。”
  
  “你恨的,从来只是我这个‘弑父仇人’,却不敢恨你父亲亲手造下的孽,不敢直面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小年踉跄着后退一步,握剑的手再也稳不住,剑锋微微偏移,离韩昌的咽喉偏了半寸。
  
  他眼底的猩红恨意,终于开始崩塌,掺上了茫然、痛苦、无措,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慌乱。
  
  他从小敬他、信他、依赖他,父亲是他的天,是他的依靠,是他眼里无所不能的英雄。他从未想过,那些外界流传的恶行,竟然全是真的;从未想过,那个对他温柔、对韩昌托付性命的男人,背地里藏着这样滔天的罪孽。
  
  “你闭嘴……你闭嘴……”他喃喃自语,声音不再凄厉,只剩下颤抖的虚弱,“我不听……我不信……”
  
  “你信不信,事实都在那里。”韩昌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趁势逼近,没有半分逼迫,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替那些逝者,也替自己,说完这段三百年的无间过往,“郑小年,你不懂三百年是什么滋味。”
  
  “我原本也是干干净净的人,有家人,有兄弟,有活路。为了卧底,我亲手沾过无辜者的血,亲手做过违心的恶,亲手把自己磨成了和他一样的冷血之人。”
  
  “三百年,我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一刻敢卸下伪装。我睡在仇人身边,看着他作恶,陪着他沉沦,我只能笑,因为我没有哭的权利。"
  
  “这三百年里,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退路。唯一陪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活在无间地狱里的人,就是你父亲。”
  
  “他是我的仇人,是我毕生要覆灭的目标。”
  
  “可他也是三百年里,唯一知道我所有阴暗、所有隐忍,最后还肯喊我一声‘兄弟’,肯舍命护我的人。”
  
  韩昌的眼底,终于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不是泪,他的泪早就流干了,那是熬干了血之后的湿冷,是三百年从未流露过半分的脆弱:“我恨他,入骨。”
  
  “可我看着他倒在我怀里,断气的那一刻,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恨我为什么非要等这一天,恨我为什么不能早做了结,恨我为什么,要亲手把唯一一个陪我下地狱的人,送上绝路。”
  
  “我欠他的,欠你的,我都认。”
  
  韩昌缓缓闭上眼,脖颈微微前倾,语气平静得近乎释然:“我今日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你要杀我,为父报仇,尽管动手。”
  
  帐内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还有剑锋微微颤抖的轻响。
  
  郑小年握着剑柄,指节泛白,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看着眼前的韩昌——这个杀父仇人,这个毁了他一切的男人,没有求饶,没有狡辩,坦然赴死,却字字句句,都在撕碎他坚守已久的执念。
  
  他恨韩昌。
  
  恨到想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可此刻,他看着韩昌那双盛满了痛苦的眼,看着他坦然引颈的模样,看着他那句“我最恨的是我自己”,心底那座用恨意堆砌的高墙,轰然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修补的缺口。
  
  他想起父亲对韩昌的信任,想起那些自己从未知晓的、父亲的滔天罪孽,想起韩昌三百年非人般的隐忍煎熬……
  
  恨意还在,痛还在,可那份偏执到极致的“必杀之”,却彻底松动了。
  
  他握着剑,手臂抖得几乎抬不起来,眼眶通红,滚烫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张了张嘴,想再吼出一句“我恨你”,想再刺出这致命一剑,可喉咙像被堵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最终,他只是死死盯着韩昌,声音哽咽破碎,再无半分之前的凌厉,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痛楚:
  
  “那我……该恨谁?”
  
  “我到底,该恨谁啊……”
  
  剑锋“哐当”一声,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而绝望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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