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发送
第302章 发送 (第2/2页)他换了个思路,再次提笔。
写了三个符号。
又停住了。
理察教授的呼吸有些沉重,他往後退了两步,手里的粉笔在手指间不自觉地用力。
那半截粉笔被他捏断了,一小块白色的粉笔头掉在木地板上,滚到了桌角。
丹尼尔挂了电话,转过头看着理察。
「教授。」
丹尼尔走过来。
「实在不行,我们等明天早上联系一下哈佛那边,那张照片既然是从锈钉酒馆传出来的,肯定有当时在场的哈佛学生知道完整版。」
理察没有看丹尼尔。
他盯着黑板上那些繁复的连续微分流形,又转头看了一眼显示器上那张模糊的马赛克照片。
「不用接了。」
理察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走到桌边,把手里剩下的那点粉笔头随手扔在桌面上,拿起旁边一块有些发黑的抹布,慢慢地擦着手指上的粉笔灰。
「接不上的。」
理察看着屏幕。
「连续几何的铁律,在这里被直接截断了,这根本不是什麽在连续状态下的优化算法。」
丹尼尔愣了一下。
「不是优化?那是什麽?」
理察把抹布扔下,他拉开那张有些年头的转椅,慢慢坐了下来。
老人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几个隐约可见的商空间离散截断算子,看了很久,他的眼神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
没有震惊到跳起来,也没有夸张的呼喊。
理察的眼神里,慢慢涌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太熟悉这种风格了。
这种冰冷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完全不讲理地用离散矩阵去粗暴肢解原有几何体系的风格。
整个世界的数学界,能用这种风格写出底层常数墙的人,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而能把算子运用得如此乾净利落,直接一刀切断连续流形的,只有一个。
几个月前,那份轰动学术界的关於霍奇猜想挠部分的文章,理察在研讨会上看过原件。
那就是这种风格。
理察靠在椅背上,转过头看向丹尼尔。
「皮埃尔教授的团队,现在在哪里?」
理察轻声问。
丹尼尔被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实回答。
「在哈佛,这两天是庞加莱猜想的报告会,全世界搞几何的人几乎都在波士顿。」
理察点点头。
「昨天晚上,有没有人看到麻省的那个山姆,还有普林斯顿的那个阿伦去了哪里?」
「听说是去了锈钉喝酒。」
丹尼尔想了想。
「那张照片也是昨晚半夜从锈钉传出来的,有人说看到他们几个在那边拚桌子。」
线索在理察的脑子里彻底闭环了。
风格对上了。
人也对上了。
时间地点,严丝合缝。
理察伸手,端起桌上那个马克杯,里面的黑咖啡早就凉透了,表面甚至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苦涩的冷咖啡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理察把杯子放回桌上,看着黑板上自己研究了大半辈子的理论,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疲惫的苦笑。
「教授?」
丹尼尔看着他的反应,有些不知所措。
「您知道照片里写公式的人是谁了?」
理察叹了口气,目光依旧看着黑板。
「几个月前,他把霍奇猜想的挠部分给拆了。」
理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我们就知道,他那种不讲理的做法,迟早有一天会往外扩,迟早会把其他领域也给波及进去。」
理察转过头,看着那台显示器。
「我们都在等着他在纯数学的会议上大放异彩,结果倒好。」
理察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子连个招呼都不打,大半夜跑去酒馆喝了个酒,顺手就把计算机和物理的墙角也给一起挖了。」
丹尼尔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最近在学术圈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名字。
「您是说......那个跟着皮埃尔教授来波士顿的,十四岁的......」
理察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办公室顶上的白炽灯灭了,只剩下屏幕发出的光。
「回去睡觉吧,丹尼尔。」
理察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当麻省理工的老教授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叹息的时候,波士顿的天空,已经悄然发生着变化。
原本浓稠如墨的夜色开始往後退去,天际线边缘泛起了一抹淡淡的亮色。
初秋的早晨总是来得很早。
郊外那间高档公寓里。
陈拙手里的万宝龙钢笔,在笔记本上划过最後一道短促的横线。
一个完美的离散常数闭环。
笔尖停住。
陈拙没有立刻动,他静静地看了一遍最後一页的推导过程。
从上到下,每一行公式都严丝合缝,没有任何逻辑上的漏洞,也没有任何连续状态下的冗余。
他擡起手,把黑色的笔帽扣在笔尖上。
大厅里静悄悄的。
书房的门半开着,山姆已经不知道在什麽时候睡着了。
他两百多磅的身体趴在宽大的电脑桌上,脸侧压在几张废弃的草稿纸上,嘴边甚至流出了一点口水,发出均匀的鼾声。
电脑屏幕上的代码还在一行行地闪烁。
阿伦躺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身上随意地盖着一件外套,手里还攥着那支被咬得坑坑洼洼的原子笔。
吧台旁边,大卫保持着双手抱在胸前的姿势,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陈拙站起身。
久坐让他的右腿膝盖泛起一阵明显的酸胀感,他没有急着走动,而是站在椅子旁边,伸手隔着裤子,在膝盖骨周围轻轻按揉了一会儿。
等那股酸麻劲儿稍微缓过去一些,他才迈开步子。
陈拙没有叫醒任何人。
他走到大厅角落的一张小桌子前,那里放着一台松下传真机。
陈拙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把那十五页写满推导的纸张小心地撕下来。
他在桌面上把纸张边缘理齐。
十五页纸,捏在手里有一定厚度。
陈拙把纸放进传真机的进纸口,机器感应到纸张,发出哢的一声轻响,把第一页纸咬住。
他伸出手指,在传真机的数字按键上,熟练地按下了一长串号码。
西里尔院长办公室的专线。
按下发送键。
传真机的扬声器里,立刻传出了拨号的嘟嘟声。
声音在大厅里显得有些刺耳,大卫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几秒钟後,电话接通了。
机器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电音握手声,那是属於那个年代特有的网络交汇的声音。
传真机的马达开始转动,发出嘎吱嘎吱声。
第一页纸被慢慢卷了进去。
接着是第二页,第三页。
陈拙把手揣进兜里,站在传真机旁边,安静地看着那些写满数学符号的纸张,一页一页地顺着电话线飞向几百公里外的普林斯顿。
传真机的工作速度很慢。
等十五页纸全部传完,吐在下面的托盘里时,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不少。
陈拙把底稿收起来,放在一旁。
他转过身,走向落地窗。
窗外,波士顿初秋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远处的查尔斯河在晨曦下泛着一种清冷的波光。
几只早起的鸟儿落在窗外的红橡树上,抖动着沾着露水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