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上巳(下)
第19章 上巳(下) (第2/2页)说着,便从刘阿乘手里接过花环给对方戴上。
王羲之摇摇晃晃,连连摆手,只道惭愧不停。
而旁边谢安,身後孙绰,早已经听得心里发慌————老王何时来的这般言语?
真就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就凭这话,这道士也厉害啊!
不过,接下来对上王述,言语就庸俗了一些,就是夸对方治理有方,是民之依赖之类的。
王述的回应也很奇怪,他直接提醒对方,不要忘了明年禊事,届时他来启动,还要你这位卢上师过来主持的————卢悚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了谢安这里,谢安只在座中不动,似笑非笑,他倒想看看对方怎麽说。
「谢东山的志向如皎皎明月,可惜,以小道来观,足下终不能老於山林,十载、二十载,便要进位宰辅,为天下劳心劳力了。」卢悚张口就来。「且享之。」
谢安几乎是本能擡手挡住递来的花环,目光从卢悚身上扫到刘阿乘身上,又扫到郗超身上,饶是他自诩观世情如观火,此时也不由脑子混沌起来一一个核心问题在於,这个道士是不是真有些未下先知的能耐?
他心虚啊。
自己到底是真要背离东山,去「杨柳依依、雨雪霏霏」吗?
「谢东山不信吗?」卢悚似乎早有所料,昂然来笑。「小道修行还不够精进,想要驾鹤西行怕是还有个数十载,若是十载後局势没有大变,二十载後不能应验,今日在场凡六十余位名士皆可来笑小道。」
此是直接拿预言赌斗了,而此言一出,谢安终於略显无力的松开手,任由对方给自己套了个花环。
接下来,竺法潜直接拒绝,说是佛门自有福泽,卢悚也不在意,越过对方,又给王彬之来做夸奖与戴花环,王彬之毕恭毕敬,虽然不如郗愔失态,却明显信服。
再往後,便是杜明师了。
杜明师神色复杂,而此时秩序已经很乱了,不少人都在走动,外围侍者、随从、妓女,更是纷纷围拢来照顾自家主人,而刘阿乘从头到尾没有看到他的挚爱亲朋徐上师,更别说此时对方应该出现在这里打圆场了。
但不要紧,刘阿乘准备了备案。
随着他转身拿花环时悄悄肘了一下卢悚後腰,後者到底是收敛心神,然後当众下跪,手捧花环:「明师,悚破家南下,非明师念及卢氏道业艰难,与我庇护,如何能传北方道统於此地?明师於我,实为道中先後,俗世父子。」
说着,恭敬奉上花环。
那杜明师明显还在迟疑,郗超早已经不耐,直接上前半步,接过花环,给眼前半老头戴上————杜明师吃了一惊,不晓得是不是想起什麽说法,却不敢多言。
眼见如此,旁边年纪颇大的竺法潜倒也罢了,远端於法开、支道林这两位苦命鸳鸯一般撕扯了数年的南北佛门传袭,却忍不住相顾苦笑。
太像了好不好?
当年支道林自北方而来,碰上竺法潜,恰如这卢悚与杜明师一般无二。
只是竺法潜虽然年迈,且佛学不精,到底晓得全力支持於法开,使得支道林虽然颇占优势却始终无法压倒对方,二人将来还有的说。而天师道内部庞大杂芜,早就南北东西流派分明,如今这位北来新道士做的好斋醮,算是一鸣惊人,再无人能制了,也不知道这将来江左道门是个什麽形势?
更不要说佛道之间的复杂关系————委实越想越无奈。
过了杜明师,剩下名士哪里还不明白,这道人竟是借的这上巳公禊之斋醮仪典,趁乱而下,取得了一次公然点评所有名士的机会,一举多得,彻底奠定自己道家高人兼名士的地位。
偏偏前面二王、郗、谢,连着道门先进杜明师都被点过去了,王江州还得了那样的高评,弄得王江州自己都说惭愧,再加上这到底还是在做禊事受福报,谁都要迟疑犹豫,担心不能得福报,真要为这种事闹得大家不开心吗?
於是乎,接下来从许询、孙绰开始,除了三位佛门中人,竟都坦然受了花环,接受了评价。
而这卢上师也颇给面子,配合着上面欢快的《归燕赋》,基本上全是称赞之论,也没有让谁不开心————比如称赞高柔「才理清鲜,安行仁义」;对王坦之依旧采用了「江东独步」的说法;甚至连昨日被僧支道林嘲讽为「只见一群白颈乌,但闻唤哑哑声」也就是「一群只会乱叫呆头鹅」的王家诸子,竟然也被称赞为「香草仙树」。
这还是刘阿乘收敛了,念着谢玄的礼貌,没有硬来个「兰芝玉树」。
最後,来到末尾两个座位上,刘阿乘与郗超也顺势转过来了。
对此,刘阿乘当然是有准备的,乃是要卢悚趁机抛出「古之遗爱」来给郗超,而对自己,却只是要简单夸奖一个「器朗神秀」,就是长得浓眉大眼,精神面貌也很浓眉大眼的意思。
这是没办法的,他倒是想给自己按一个什麽卧龙、凤雏啥的,但肩膀就这麽宽,他真承担不起啊。实际上,他真要有半点法子,这个点评别人的机会也不会让给卢悚来做的,可真换他来出风头点评别人,上来第一排就过不去,别说什麽後面的和尚、文宗了。
实际上,在他看来,待会签完那个联名信的名,这上巳节的一切就结束了,下午的流觞曲水他都准备学那两个「白颈乌」老老实实坐着,挨到自己就罚酒,等着看王羲之能不能发挥出来。
能发挥出来就偷个墨宝,发挥不出来也偷个墨宝,然後直接胜利闭幕,万事大吉。
郗超的「古之遗爱」还是得到了众人的赞赏,包括孙绰都认为,这个点评似乎比自己的好一点,更合乎郗嘉宾的性情,尤其是刚刚他直接给杜明师套头後,就更显得如此了。
而就在卢悚转向最後一人,也就是刘阿乘,准备胜利结束他这一日最後的工作时,郗超忽然主动在一群戴着花环的名士中出言来问:「卢上师,敢问我与刘乘并立此地,可以比作什麽人?」
刘阿乘有些懵,他没准备这个啊?这是郗超临时起意?
然而,那卢悚似乎早有准备,闻言大笑:「两位并立此地,岂不是孙伯符、
周公瑾再世吗?」
刘阿乘恍然,这是郗超提前与卢悚做好了交待,在刻意擡他,而哪怕是现在郗嘉宾明显有自己心事,也依旧执行了这个计划。
果然,此言一出,周遭轰然而笑,明显有人不屑,而且是大家普遍性不屑。
但偏偏一则是今日夸了大家所有人,又做了那般高端公禊典仪的卢上师所言;二则是郗家大少爷自家要与这个北流小子并立,其余人也没办法不是?
除了谢安那种底子厚、名望足又管不住嘴的人,谁还能批驳人家?
孙绰那也很有眼力的,他就从来不真怼二王、郗、谢,刚刚看似是呵斥郗惜,嫌弃对方没有水平,本质上那也是替对方维护敷衍这个仪典好不好?他是晓得郗惜多看重这个仪典才哄着对方的。
不过,就正在众人似笑非笑,议论纷纷之际。
忽然间,前方远端椅子上,谢安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远远隔着数排座椅与人挥舞那绦色尘尾,大声来言:「你二人哪里是江左之地的孙伯符、周公瑾,分明是流觞曲水宴会前的祖士稚、刘越石!」
原来,这厮在一整场活动之後,到底还是没忍住。而这种比方式的点评有趣之处也在於此。便是同一对人物,自诩与其他人嘲讽式语调,那所指的地方也不一样,何况是直接换人?
另一边,郗超一愣,尚未言语,刘阿乘却已经拱手,遥遥称谢:「谢公明断,此诚为小子所愿也!此生若能效祖刘二位身死北方,足慰平生!」
闻得此言,谢安晓得讨不来便宜,再加上相对於人家自诩孙周是强调友谊、
能力并立,自己这话却有隐约诅咒俩人一意在北而不顾一切最後不得好死的嫌疑,已经引得郗惜冷冷来看,便立即转身穿上木屐,趁乱往兰亭那里逃了。
半个时辰後,丝竹尽撤,卢上师也自称耗费道力尽多,只在郗惜目送下登船而去。众名士皆迫不及待,转场到了不远处的兰亭回廊前,而在刘阿乘的引导下,王羲之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由自己、谢安、孙绰分别书写,然後分别给司马昱、桓温、殷浩的联名信,摆在了那块大石头上,就好像登记签名一般,只按照之前顺序,签一人则入廊下一人。
刘阿乘跟在郗超身後,最後将三封信签上,还不忘将名字写的稍微大了一点,看起来好看一点。
签完之後,其人端详了一下,意外的没有半点喜悦之心,只是释然而已。
我是终於有资格签名的分割线支道林入东,见王子猷(王徽之)兄弟。还,人问:「见诸王何如?」答曰:「见一群白颈乌,但闻唤哑哑声。」
—《世说新语》.轻诋第二十六王右军道谢万石「在林泽中,为自道上」;叹林公(支道林)「器朗神俊」
。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时太祖逢兰亭会,得列名其末。卢悚做公禊典仪罢,分花环如分胙肉,辄论当面名士优劣。过郗超,则称古之遗爱,复至太祖,将言,超忽问:「吾与阿乘并立此地,可比何人?」悚对曰:「二君志气非凡,且皆向北,当此集会,可比祖士稚、刘越石。」谢安时在前排,脱履蹬座椅,昂然断曰:「二君雄心,当比孙伯符、周公瑾也!」满座皆惊,竟坐不得谈,遂转流觞曲水。
—《新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