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作诗
第588章 作诗 (第1/2页)暮色从旷野尽头缓慢地铺展开来,像一层被水浸润过的薄纱,将天边那一道暗橙色的余晖一点一点地收拢、压暗。
风比午后小了一些,可依然干燥,带着北莽旷野特有的那种气息——不是泥土的腥,不是草木的湿,而是一种像被反复晾晒过的旧棉布的气息,什么都不剩了,却留下了所有被晒过的东西的痕迹。
营地扎在干涸河床边一处略高的台地上。
火堆已经升起来了,架着一只铁锅,锅里的水正缓慢地冒着细泡。
殷素棠正蹲在火堆旁,用一柄小刀削着一根枯枝,削出尖锐的斜面,然后将削好的部分搁在石头上,准备用来串肉。
云鸾正坐在不远处一块扁平的石头上,那柄暗银色的剑横在她膝上,她用一块旧布慢慢地擦拭着剑身,动作平稳、缓慢,像是在做一件她并不着急完成的事,目光落在剑身上,像是在确认每一处细微的磨损。
众人各自散坐在火堆周围,有人靠着胡杨树根坐着,有人坐在倒扣的木箱上,有人蹲在火堆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炭火。
干粮和肉干被摆在一块铺开的油布上,几只粗陶碗里盛着刚烧开的水,正冒着细细的白气。
墨狼卧在人群外侧一处略高的土坡上,像一棵被风吹了多年却始终没有歪倒的树,姿态松弛而稳定。
秦牧坐在火堆旁一块略大的石头上,那卷《北地行止录》被他合上搁在腿侧。
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火堆,像一棵根系已经扎进了地底的树,枝条不晃,也不需要晃动。
火光将他的侧脸映出一种温润的暖色,在他灰布衣袍的褶皱中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营地周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火堆中木柴崩裂时细碎的声响,偶尔有风从旷野上吹来,将火苗压向一侧,又松开,像一只正在试探温度的手。
秦牧开口了:“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地方虽然荒凉,但待久了也让人心里踏实?”
姜昭月坐在他身侧,手中握着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这里没有城墙,没有街道,没有那些让人心神不宁的东西。”
秦牧将手中的枯枝搁回火堆边缘,目光从火堆上抬起来,望向远处那片正在被暮色慢慢吞没的地平线,像在看一件正在被缓慢打开的、他知道内容却依然会重新读一遍的书。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火堆旁每一个人的耳中:“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自然地浮在那里。
火堆旁安静了一瞬。
连火堆中木柴的爆裂声都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正在等待那些字在空气中找到它们该落的位置。
然后姜昭月最先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目光在秦牧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火堆上,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把那几个字重新放回心里过一遍。
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赶路途中用过的东西:“‘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她缓缓重复了一遍,“公子……这是在说,无论走多远,有些东西终究是过不来的?”
林小鹿蹲在火堆旁,手中的肉串停在半空中。
她侧着头,目光像是在跟着那段话往回走,却还有些不确定它最后落在了哪里:“赵大哥……这诗是你刚刚想出来的吗?”
秦牧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一下:“是刚才看见这片暮色时想到的。”
韩馨儿停下手中的动作,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去体会那些字句的重量,然后她开口了:“‘一片孤城万仞山’,这是说我们现在的处境吗?好像是在说,无论走到哪里,我们都是一座孤城。”
赵阿兰抬起头来,她坐在火堆外围,膝上放着那只水囊,手中端着半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汤。
她的目光落在秦牧侧脸上,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觉得自己的话不够分量,顿了一下才开口:“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句子……像是一句话把整片旷野都装进去了。我识字不多,可方才那句话……我能听懂每一个字。可连在一起的时候,又好像不止是那些字本身了。”
徐凤华一直安静地坐在火堆另一侧,手中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火苗上,像在想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却还没有完全想明白的事。
她没有看秦牧,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段路上用过的语调:“‘春风不度玉门关’……是在说,有些东西,就算走再远,也带不过去吗?”她问得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堆正在缓慢燃烧的火焰。
云鸾擦拭剑身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了。
她没有抬头,可她的手在那柄剑的剑脊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那片刻的停顿中也放入了某些她不会说出口的东西。
那匹墨狼依然卧在土坡上,它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正在捕捉远处声音的听筒,随即又恢复平稳。
它的孩子们已经蜷缩成了一团灰色的毛球,只有最靠近它身侧的那一只,正在缓慢地眨着眼睛。
它的目光落在火堆的方向,像是在用那双正在适应光亮的眼睛,确认这道火光的轮廓,又像只是单纯地被那些陌生的声音吸引了注意。
陈婉清坐在林小鹿旁边,她轻轻重复了一遍最后那句:“‘春风不度玉门关’……”然后她像是想到什么,声音也放轻了,“是在说,到了这里,有些东西就真的留在身后了。”
苏婉坐在火堆边缘,目光落在秦牧脸上,又落回火堆上,没有重复那些句子,可她的姿态像是一扇正在重新调整自己位置的窗户,在无人察觉的时刻微微调整了一个极细的角度。
明月坐在她身边,低着头,像在把那些字句放进心里,等它们自己沉淀到该待的地方。
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枚被风吹动的叶。
殷素棠坐在人群稍远处,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片正在变成深蓝色的天际线上,像在想一件她很少会主动去想的事情,过了一会儿才说:“‘玉门关’——我听说过那个地方。在更南边,靠近中原的边界。很多人说,过了那道关,就再也看不到中原的杨柳了。可他们把杨柳种在了诗里。”
她说完,不再说话了。
火堆中的木柴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像是正在缓慢地烧着那些不属于任何地方的枯枝。
秦牧没有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堆正在慢慢变矮的火,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多年的树,不需要更多的言语来证明自己的位置,也不需要更多的解释来加固它的根系。
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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