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结算前夜
第133章 结算前夜 (第2/2页)背影萧索。
迈克坐进奔驰,关上车门,手在抖。
他看向後视镜里的自己:45岁,高级副总裁,矽谷精英。
现在,他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如果这些同事向上级投诉,如果他因为不当影响同事投资被调查...
手机震动,妻子发来信息:「你几点回来?孩子们在问爸爸去哪了。」
他打字:「马上。」
发送。
然後他趴在方向盘上,很久。
第一次意识到:有些错误,不是亏钱就能弥补的。
有些信任,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来。
他可能要带着这个破碎的後半生,继续活下去。
帕罗奥图,苏珊·米勒家客厅,下午三点。
苏珊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电话听筒,指节发白。电话那头是史丹福大学财务援助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声音礼貌但冰冷:「米勒女士,我们重新审核了您女儿的助学贷款申请。监於您401k帐户在过去六个月的价值波动超过40%,且主要投资於高风险金融股,我校风险评估模型将您列为高波动性家庭。因此,贷款申请暂未通过。」
「可是....可是她下周一就要交学费了!」苏珊声音颤抖,「那麽贵的学费,我一时凑不齐....
「」
「您可以考虑私人贷款,或者....」工作人员停顿,「推迟入学一学期。」
推迟入学?女儿凯特琳今年大二,生物工程专业,梦想进医学院。推迟一学期,可能打乱所有计划,甚至失去实习机会。
「没有....其他办法吗?」
「如果您能在周一前提供额外的资产证明,比如房产净值、稳定存款等,我们可以重新评估。」
苏珊挂掉电话,瘫在沙发上。
房产?她和前夫离婚时把房子卖了,分到的钱一部分用於生活,一部分投进了401k。
存款?她每月税後收入不到6000美元,要付帕罗奥图的房租,月租3500美元,要供女儿上学,能存下的寥寥无几。
而401k帐户里,那只重仓雷曼的基金,过去三个月跌了75%。她的退休金,女儿的学费,全在里面。
「妈?」凯特琳从楼上下来,看到母亲的样子,愣住,「怎麽了?」
苏珊擡头,看着女儿聪明,勤奋,从不说要名牌衣服,暑假打两份工攒学费。这麽好的孩子...
「凯特琳,」苏珊声音哽咽,「学费贷款...没批。」
凯特琳脸色一白,但很快强装镇定:「没事,妈。我可以再申请别的贷款,或者...
我休学一学期打工。」
「不行!」苏珊站起来,「你不能休学!你成绩那麽好,马上就要申请了...
「那怎麽办?」凯特琳终於崩溃,眼泪流下来,「八万美元,我们去哪里找?」
母女俩抱头痛哭。
哭了很久,凯特琳擦擦眼泪:「妈,我们...把车卖了吧。你那辆本田开了十年,还能卖几千。我的二手车也能卖一万多。剩下的,我找同学借,找兼职....
「不行。」苏珊摇头,「你不能借同学的钱,那是人情债,还不清的。
她想起同事陆文涛。那个中国移民来的工程师,儿子在做空雷曼,听说赚了很多钱。
也许...也许可以开口借?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她掐灭。
怎麽能向同事借钱?而且还是因为自己投资失败?
手机震动,她以为又是财务援助办公室,接起才发现是前夫。
「苏珊,」前夫声音严肃,「凯特琳的学费怎麽回事?她刚打电话给我,说贷款被拒了。」
「是我的问题。」苏珊低声说,「我的401k...」
「你又投了高风险基金?」前夫叹气,「苏珊,我说过多少次,退休金要保守!你现在五十二岁,亏了就没有时间赚回来了!」
「我知道错了。」苏珊闭上眼睛,「但现在....现在怎麽办?」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我这里有五万。」前夫最终说,「是我准备再婚买房的首付。可以先借给你,但年底前要还。」
五万。还差三万。
「谢谢。」苏珊哽咽,「我会还的。」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凯特琳。」前夫说完,挂断。
苏珊放下电话,看向女儿:「有...五万了。」
「还差三万。」凯特琳算着,「我打工的咖啡店老板说,可以预支我五千。剩下的两万五...」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绝望,让苏珊心碎。
这就是金融危机的真实代价:不是屏幕上的数字,是一个十九岁女孩的梦想,是一个母亲的自尊,是一个家庭在绝望中拼凑的、微不足道的希望。
苏珊走到窗前,看向街对面的陆家豪宅。
那栋房子里的人,此刻大概在计算着做空雷曼的利润。
而她的女儿,在为三万块钱的学费缺口哭泣。
世界的参差,在这一刻,锋利如刀。
香港时间,9月7日淩晨一点。
旺角街头,人群仍未散去。
从傍晚六点开始,超过五百名雷曼迷你债券投资者聚集在这里,举着标语,喊着口号。他们大多是中老年人,穿着朴素,有些还拄着拐杖。
陈志伟站在人群前列,手里举着一个纸牌,上面用毛笔写着:「雷曼骗局,还我血汗钱」。
他已经站了七个小时,腿在抖,但不敢坐下。因为一坐下,就可能站不起来。
「还钱!还钱!还钱!」人群齐声喊着,声音嘶哑但执着。
警察在周围拉起警戒线,但人数不多....香港警方对这类抗议有经验,知道这些老人不会真正闹事。
直到一辆黑色轿车驶来。
车里下来三个人: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一个穿着银行制服的女人。陈志伟认出那个女人...就是他当时的客户经理李小姐。
人群瞬间激动起来。
「是她!那个骗子!」
「骗我们的钱!」
「抓住她!」
人群涌向轿车。警察试图阻拦,但人数悬殊。场面开始失控。
李小姐脸色苍白,躲在两个男同事身後。一个男同事推了冲在最前面的老人一把,老人跟跄跌倒。
「打人啦!银行打人啦!」有人尖叫。
怒火被点燃。人群突破警戒线,围住轿车。有人拍打车窗,有人用标语牌砸车身。
警察吹哨,增援警车鸣笛驶来。
混乱中,陈志伟被人从後面推了一把,向前扑倒。他下意识用手撑地,但年纪大了,骨头脆,只听咔嚓一声,右手腕剧痛。
他倒在地上,周围是奔跑的腿、挥舞的标语、警察的呵斥。
「陈伯!陈伯!」旁边一个相熟的老街坊看到他,蹲下来扶。
「手....手断了。」陈志伟疼得冷汗直冒。
老街坊大声喊:「有人受伤!叫救护车!」
但声音淹没在噪音中。
陈志伟躺在地上,看着香港的夜空。霓虹灯闪烁,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星星,但那些星星不属於他。
他想起几十年前,第一次在戏院登台唱粤剧。台下掌声如雷,师父拍着他的肩说:「志伟,你有天赋,将来能成角。」
他成了角,赚了钱,买了房,供孩子出国。
以为人生圆满。
现在,他躺在街头,手腕断了,两千万积蓄可能归零,像个乞丐。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被擡上担架时,看到李小姐在警察保护下上车离开。那个年轻女人,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仿佛他只是个数字,是个麻烦,是个....可以忽略的代价。
救护车门关闭,世界安静下来。
陈志伟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混着尘土。
他就算手治好了,有些东西,也永远断了。
比如信任。
比如尊严。
比如,对一个公平世界的最後一点幻想。
9月7日,周日,下午四点。
帕罗奥图陆宅书房,陆辰正在与三家期权做市商进行加密视频会议。
屏幕分割成四个画面:陆辰自己、黑隼资本理察·沃恩、摩根史坦利衍生品交易主管莎拉·陈,以及高盛的一位匿名代表。
「所以共识是,」莎拉·陈总结道,「如果雷曼股价在下周跌破10美元,你们的5000
万份看跌期权将进入深度价内状态。理论上每份内在价值将达到...」
她计算了一下:「假设股价8美元,行权价10美元,每份内在价值2美元。5000万份,总值1亿美元。」
「但这是理论价值。」高盛代表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起来机械冰冷,「如果雷曼申请破产,这些场外期权的结算可能进入破产程序,等待时间可能超过六个月。而你们的期权9月底到期。」
「所以我们需要提前安排大宗转让。」理察接话,「找到愿意接手的对手方,以低於理论价值但高於当前市价的价格转让,锁定利润。」
「问题是:谁愿意接?」莎拉问,「所有机构都知道雷曼要倒,都知道这些期权的对手方风险。」
陆辰这时开口:「有一种可能:卖给那些需要对冲雷曼风险敞口的机构。」
所有人看向他。
「很多养老金、保险公司、甚至企业司库,持有雷曼的债券或股票。」陆辰继续,「如果雷曼破产,他们会蒙受损失。但如果有看跌期权,损失可以被对冲甚至转化为利润。」
他调出一份名单:「我整理了可能的需求方。包括:加州教师退休基金(持有约8亿美元雷曼债券)、通用电气司库(持有约5亿美元商业票据)、以及....雷曼自己的员工持股计划。」
「员工持股计划?」莎拉惊讶,「他们自己买看跌期权对冲自己的股票?」
「在崩溃前,很多员工私下购买看跌期权来保护自己的持仓。」陆辰说,「但现在公开市场期权价格太高,他们买不起。如果我们以折价转让,他们可能愿意接手....至少能挽回一部分损失。」
屏幕里一阵沉默。
「你这是....」高盛代表缓缓说,「把做空赚来的期权,卖给那些被你做空的人?」
「是卖给他们一个保险。」陆辰纠正,「让他们在股票归零时,至少能拿回一部分钱。这比什麽都没有好。」
理察苦笑:「道德上...很复杂。」
「但金融上很合理。」莎拉思考着,「我们可以尝试接触这些机构。折价率多少?」
「建议在理论价值的70%到80%之间。」陆辰说,「具体取决於雷曼破产的速度。越快破产,转让价格越高,因为对手方风险越小。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敲定初步方案。
视频结束。
陆辰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黄昏。
自己正在做的事,在某种意义上,是冷酷的:从雷曼的死亡中赚钱,然後把一部分死亡保险卖给濒死的人。
但这就是市场。
一个没有情感、只有交换的地方。
手机震动,陈美玲发来信息:「晚饭好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陆辰回覆:「马上来。」
他关掉电脑,走出书房。
餐厅里,灯光温暖,饭菜飘香。陆文涛在看报纸,陈美玲在盛汤,双胞胎在儿童餐椅上咿呀学语。
晚餐後,陆文涛忽然问:「雷曼要死了?」
陆辰:「应该快死了。」
「如果最终政府为了避免系统性危机,选择救助呢?」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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