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最后的准备
第18章:最后的准备 (第2/2页)他走到舵位旁,拿起了那个生锈的黄铜罗盘。
这罗盘是他父亲留下来的老物件,指针有些发涩,平时用着总是有些偏差。但在鬼礁那种磁场混乱的地方,现代化的导航仪器根本没有,甚至连最先进的雷达在这个年代的渔船上也是闻所未闻,全靠这老古董和经验。这是他们唯一的方向指引。
李沧海轻轻敲了敲罗盘的玻璃盖,看着指针在晃动了几下后,终于稳定地指向了北方。他对照了一下远处的山形和太阳的余晖,确定无误后,才小心地收好。
“大壮,淡水带够了没?别给我整那些虚的。”李沧海头也不回地问道。
“够了哥!”大壮拍了拍角落里的两个大木桶,拍得桶板“砰砰”响,“两桶满的,还有几个军用水壶。咱哥四个喝三天,省着点够用!我还特意尝了一口,没异味,是甜水!”在这个年代,淡水比油贵,尤其是在海上,那是救命的东西。
“干粮呢?别到时候饿了啃木头。”
“在这儿呢。”二强指了指旁边的网兜,里面装着十几个硬得像石头的红薯面窝头,还有一袋炒熟的面粉,“够咱们啃几顿的。我还带了一坛子腌萝卜,那是俺娘腌的,脆生着呢!到时候就着窝头吃,那是皇上过的日子!”
李沧海转过身,看着这些简陋的物资,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这就是他们去挑战大海的资本。这就是那个年代穷苦渔民的真实写照,没有罐头,没有面包,只有这些粗粝的干粮。
“听好了,这干粮和水,关键时刻是救命的。平时都给老子忍着点,不到饿得眼花不准动!谁要是偷吃偷喝,别怪我不讲情面!”
李沧海的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变得严厉起来,“记住,咱们这次出海,是偷着走。”
“村里那些人,尤其是刘癞子,都盯着咱们呢。要是让他们知道咱们去了鬼礁,咱们前脚刚走,后脚指不定他们就使什么坏,或者是等着分咱们的骨头渣子。甚至可能去公社告咱们搞封建迷信,或者私自出海。”
“所以,咱们的动静要小。现在村里人都在准备睡觉,趁着夜色,趁着涨潮,咱们悄悄地滑出去。”
“等到他们发现咱们不见了,咱们早就已经在几十海里外的鬼礁撒网了。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谁也拦不住咱们。”
“明白!”三个年轻人齐声低吼,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还有。”
李沧海走到船舷边,指着那卷成一团的“连家网”。那是他们连夜改装好的,带着防挂底滚轮的秘密武器。
“这张网,是咱们的命。也是咱们能不能翻身的关键。到了地方,下网的时候,一定要稳。大壮管绞盘,二强管放缆,沧河跟我管网口。谁要是出了岔子,网挂住了,咱们就真的完了。那鬼礁的石头缝里,全是金子,但也全是陷阱。”
“哥,你放心!”大壮握了握拳头,胳膊上的肌肉隆起,青筋暴突,“这绞盘就是个铁疙瘩,我也能给它转飞起来!到时候就算手断了,我也绝不松劲!我有力气,我不怕累!”
“二强也是眼尖!”二强拍了拍胸脯,那股子机灵劲儿又上来了,“到时候我就盯着那水面,有个风吹草动我就喊!保证不让网缠在石头上!我也想看看那大黄鱼长啥样!”
夜,终于彻底降临了。
白沙村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海浪拍岸的节奏交织在一起。那是乡村夜晚独有的静谧。
黑暗中,那艘破旧的木船像是一个幽灵,随着上涨的潮水,缓缓地浮动起来。
李沧海站在船尾,手里握着那根粗大的舵杆。他感觉到了掌心传来的凉意,那是铁与木的温度。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咸腥味的空气。这味道,他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前世,他曾无数次想要逃离这片大海,逃离这份贫穷和绝望。
但现在,他回来了。
带着三十年的记忆,带着那股子要把命运踩在脚下的狠劲。他不再是一个被动的受害者,而是一个主动的猎手。
“起锚。”
李沧海压低了声音,命令道,但这声音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哗啦——”
铁锚被缓缓拉起,带起一串浑浊的水花和泥沙。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刺耳,但很快就被海浪声掩盖了。
“升帆。”
“吱呀——”
滑轮摩擦着缆绳,那面满是补丁的旧帆,在夜色中缓缓升起。风,正好是南风,虽然不大,但足够让这艘满载希望的船只动起来。这是出海的最佳时机,顺风顺水。
帆布被风鼓满,发出“呼呼”的声响。
船头缓缓调转,指向了那片漆黑一片的东方。
那里是深海,是鬼礁,是传说中的死亡之地。
也是李沧海眼中的重生之地。
岸边,陈秀英并没有回去。她一直躲在远处的一块大礁石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给丈夫补好的旧手帕。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艘船。
她看着那艘船慢慢地离开了港湾,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站在船尾,向着村子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
虽然隔着夜色,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受到那个眼神里的决绝和温情。那是男人对家庭的责任,也是对未来的赌注。
“沧海……”
她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落,“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来啊……我和孩子等你……”
船上,李沧海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熟悉的灯火。
那是他的家,是他必须要守护的一切。
“坐稳了!”
李沧海大吼一声,猛地一推舵杆。
破浪号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志,船头劈开一道白色的浪花,向着那无尽的黑暗,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船身随着海浪剧烈起伏,像是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
风,在耳边呼啸。
浪,在脚下翻滚。
李沧海站在船尾,目光如炬。他的脑海里,不仅浮现出那张手绘的海图,更浮现出了鬼礁那片海域独特的生态环境。
那是他前世用无数次失败换来的知识。
鬼礁,之所以被称为鱼窝子,并非偶然。那里是冷暖洋流交汇的地带,海底是火山岩构成的复杂地貌。那些嶙峋的礁石缝隙,为鱼类提供了绝佳的庇护所和产卵场。
尤其是大黄鱼。
这种珍贵的鱼类,最喜欢在春季的三月,游向水深较浅、饵料丰富的礁石区产卵。它们对声音极其敏感,喜欢在浑浊与清澈交汇的水域活动。鬼礁那里的海底沟壑纵横,形成了独特的上升流,将海底丰富的营养盐带到表层,滋养了大量的浮游生物,进而吸引了小鱼小虾,最终引来了那些处于食物链顶端的大黄鱼。
那些大黄鱼,体色金黄,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子般的光泽。它们成群结队地在礁石间穿梭,每一条都有十几斤甚至几十斤重。那是大海馈赠给勇敢者的黄金。
“鬼礁……”
李沧海咬着牙,低声说道,“老子来了!那些金子,老子来拿了!”
船身随着海浪剧烈起伏,像是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但这片树叶,却有着钢铁般的脊梁。
黑暗中,破浪号拉出一条长长的白色航迹,像是一把利剑,狠狠地刺向了那片被诅咒的海域。
三天。
只有三天。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也是一场与命运的对赌。
赌注,是四条人命。
赢,则是泼天的富贵和尊严。
输,就是葬身鱼腹,尸骨无存。
但李沧海没有丝毫的恐惧。
因为他的心里,只有那金灿灿的大黄鱼,只有那个即将翻身做主人的未来。他知道鱼在哪里,知道怎么抓,知道怎么卖。这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哥!前面浪大了!”李沧河在船头喊道,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透着一丝紧张。
“别怕!抓稳了!”
李沧海稳稳地把着舵,声音穿透了风浪,“那是鬼礁在给咱们下马威呢!告诉它,咱们李家的骨头,硬着呢!别被这点浪头给吓尿了裤子!这浪头越大,说明那里的鱼越多!”
破浪号在波峰浪谷间穿行,像是一只勇敢的海燕,在黑夜中顽强地飞翔。
它载着四个男人的血性和梦想,载着一个家庭的希望,向着那未知的深渊,义无反顾地驶去。
夜更深了。
海面上的雾气开始弥漫。
渐渐地,身后的白沙村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最终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那无边无际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大海。
李沧海最后整理了一下怀里的罗盘,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这是一条不归路。
也是一条通天路。
“出发!”
他在心里,对着那片漆黑的海域,发出了最后的怒吼。这怒吼声被海风吹散,却深深地刻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