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交锋回响
第十七章·交锋回响 (第1/2页)那天晚上,梁亿辰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幽幽地亮着。父亲梁文川坐在惯常的位置,面前的茶几上,摊开一副木质象棋棋盘,棋子已按楚河汉界摆好,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下盘棋。”梁文川没抬头,目光落在棋盘上,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
梁亿辰换了鞋,走过去,在父亲对面坐下。冰凉的棋子触手,带着木质的纹理感。父子俩没有多余的寒暄,车马炮卒在沉默中无声移动,空气中只有棋子落盘的轻响。
棋至中盘,纠缠胶着。梁文川拈起一枚“马”,悬在“日”字格上,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棋局的寂静:“你爷爷……给了你什么?”
梁亿辰正欲落“车”的手指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按下。“一些资料。”他回答,目光没有离开棋盘。
“关于谁的?”
梁亿辰沉默了两三秒,将“车”横在河界,才抬起眼,看向父亲:“赵老彪。”
梁文川点点头,没问为什么需要这些,也没问儿子打算做什么。他只是移动了自己的“炮”,隔山打掉梁亿辰一个“卒”,然后才缓缓说道,目光依旧在棋盘上流连,仿佛在点评一步棋:“赵老彪这个人……我有些耳闻。”
梁亿辰抬起头,看向父亲。
“当年从东北过来,手底下不干净。”梁文川的语调平缓,像是在讲述一段遥远的江湖传闻,“在这边扎下根,靠的是心狠,手稳,还有……两条他自己立的规矩:不动老弱妇孺和学生、不准手下的人动他没下令灭掉的人。除此之外,该下狠手时,从不犹豫。”
梁亿辰听着,没插话,只是重新审视棋局。
梁文川顿了顿,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他有个儿子,独子。前年,出车祸,没了。从那以后,这人……听说行事更偏激,手段也更绝。外面有传言,说他儿子的死,未必真是意外。”
梁亿辰的眼神微微一动:“谁干的?”
梁文川摇摇头,放下茶杯:“不清楚。江湖恩怨,难说。有人猜是他早年结下的仇家,也有人说是……分赃不均,内讧。”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了梁亿辰一眼,“这种人的世界,盘根错节,水很深。”
梁亿辰落下一子,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爸,上次……为什么不让我去学校?还让阿七看着我。”
梁文川抬起头,看向儿子,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因为那时候,不确定你交的是什么朋友,怕你年纪小,分不清好坏,被人利用。太多人知道‘梁家’意味着什么,想通过你攀上来,或者借你的手,做些不该做的事。”
“那我那几个朋友,”梁亿辰想了想,语气肯定,“他们不是那种人。他们甚至不知道‘梁家’具体是什么。”
“嗯,”梁文川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后面我也看出来了。蔡景琛那孩子,有担当,有脑子;李阳光咋咋呼呼,但心正;刘尧特……沉得住气,是块材料。你们相处,不是为了从你身上捞什么好处。所以,后面我也就没让阿七再拦着你。”他拿起“帅”,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个,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梁亿辰看着父亲,也笑了笑,没再说话。棋盘上,厮杀继续。两天后,那步真正的、险峻的棋,就要落子了。
两天后,夜晚,城北。
“金碧辉煌”娱乐会所矗立在街区最喧嚣的地段,五层楼的金色玻璃幕墙在霓虹灯海的映照下,反射着浮华而冰冷的光。门口车水马龙,从普通的代步车到彰显身份的豪车混杂停放。几个身着黑西装、耳挂通讯器的男人看似随意地立在门廊阴影处,目光却鹰隼般扫视着往来人流。
街对面,湿冷的夜风中,四个少年静静站立。
“就是这儿?”梁亿辰望着那扇不断开合、吞吐着暖光与嘈杂音乐的玻璃旋转门。
刘尧特站在他侧后方,声音低沉肯定:“他每周三例行‘巡店’,九点左右到,通常停留两小时。”
蔡景琛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他沉静的脸:“八点五十。还有十分钟。”
李阳光站在最边上,不停地跺着脚,试图驱散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显得有些臃肿的羽绒服,是父亲寄来的“过年行头”,此刻在料峭夜风里被吹得鼓囊囊的,与他脸上竭力维持的镇定有些不协调。
“阳光,别抖。”蔡景琛瞥他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没抖!”李阳光立刻挺直背,声音却有点发紧,“风大!”
刘尧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手更深地插进外套口袋。
梁亿辰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竖起的衣领,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人耳中:“待会儿进去,我来说。你们听着,除非我示意,否则不要接话。”
三人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你一个人说?”蔡景琛确认。
梁亿辰点点头。
“有把握?”蔡景琛追问,眼神锐利。
梁亿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弧度很淡,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试试看。”
九点整,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无声滑至会所正门。
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躬身下车。光头,在霓虹灯下泛着青茬,一道深刻的疤痕从左侧眉骨斜划至嘴角,为那张本显富态的脸平添十分戾气。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站定后,目光习惯性地向四周扫视一圈,如同巡视领地的头狼,随即大步流星走向旋转门。
门口肃立的黑西装们齐齐躬身,声音恭敬:“彪哥。”
赵老彪略一颔首,身影没入那片金碧辉煌的光晕中。
门重新合拢。
梁亿辰一直注视的目光收了回来。他将手从口袋中抽出,指尖在冰冷空气中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舒展开。
“走。”
四人穿过被车灯晃得明灭不定的街道,走向那扇旋转门。
刚踏上台阶,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便横了过来,挡住去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硬的黑西装拦住他们,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在四人尚带稚气的脸上逡巡。
“未成年人禁止入内。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声音平板,不容置疑。
梁亿辰停下脚步,抬眼看他,没说话。
蔡景琛从旁侧踏前半步,脸上绽开一个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着点腼腆的笑容,眼睛弯弯的:“这位大哥,我们不是来玩的,是来找人的。”
“找谁?”黑西装眉头微蹙。
“找彪哥,赵老板。我们跟他约好的。”蔡景琛语气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黑西装眼神明显变了,重新仔细打量他们,尤其是站在最前、神色沉静的梁亿辰。“彪哥认识你们?”他语气里的怀疑并未减少。
蔡景琛点点头,笑容不变:“认识。麻烦通传一声,就说……姓梁的拜访。”
听到“姓梁的”,黑西装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犹疑。他看了梁亿辰一眼,拿起别在领口的微型对讲机,侧过身,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短暂的沉默。对讲机里传来模糊的指示。
黑西装转过身,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些,但眼神深处依旧带着警惕和不解。“进去吧。三楼,牡丹厅。别乱走。”
旋转门将外界的湿冷与喧嚣短暂隔绝。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暖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浓烈的香水、烟草、酒精以及某种甜腻熏香的气味。光线是暧昧的暗红色,流淌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镶嵌着金边的墙壁上。衣着清凉、妆容精致的女郎与神情各异的男客穿行其间,嬉笑、低语、音乐声浪混作一团。他们的进入引来几道好奇或轻蔑的视线,但很快又被新的热闹吸引开。
李阳光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目不斜视,走得很快。刘尧特与他并肩,步伐稳定,目光平静地扫过环境,将可能的出口和人员分布记在心里。蔡景琛走在中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轻松的笑意,甚至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仿佛真是来参观的。
梁亿辰走在最前。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平视前方,对周遭的靡靡之音与窥探视线恍若未觉。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着一丝内敛的张力。
三楼,牡丹厅。
厚重的实木门紧闭,门外左右各立一人,同样黑衣,身形精悍,目光如电。看到四人上来,两人同时向前半步,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搜身。”左边一人开口,声音没有波澜。
梁亿辰停步,抬眼看向说话者。他的目光很静,没有愤怒,没有畏惧,只是一种纯粹的、沉静的注视,却让那黑衣保镖莫名感到一种压力,到嘴边催促的话顿了顿。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带着些微不耐烦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门口两人对视一眼,侧身让开,其中一人伸手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梁亿辰迈步,第一个走了进去。
厅内空间开阔,装修极尽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璀璨光华,照着一张可供二十人围坐的巨型红木圆桌。靠里侧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一个光头男人正靠坐着,指尖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青烟袅袅。正是赵老彪。
他身旁,呈扇形站着三个男人,年纪都在三十上下,体格精壮,眼神锐利,沉默而立,气息沉凝。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声浪。
赵老彪的目光落在当先走进的梁亿辰身上,停留了两秒,带着审视,然后缓缓移向他身后依次进入的蔡景琛、李阳光、刘尧特。当他看清只是四个面容青涩、身形单薄的少年时,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诧异和浓浓讥诮的笑容,那道疤痕也随之扭动。
“呵……”他笑出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四个……毛孩子?”
他笑得很放松,甚至向后仰了仰,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画面,雪茄的烟灰抖落在地毯上。
梁亿辰站在进门处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静静看着他笑。
蔡景琛三人也依次站定,在他身后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弧。
赵老彪笑够了,用拿着雪茄的手点了点他们,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饶有兴致地问:“说吧,小崽子们,费劲巴力找到这儿来,什么事?”
梁亿辰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赵老彪约五步远、恰好是那三个保镖下意识微微前倾的警戒距离外站定。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保持了基本的礼仪空间,又足以让双方清晰看到彼此的眼神。
“张勇。”梁亿辰开口,声音不高,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豪华包厢里,清晰可闻。
赵老彪脸上残留的笑意瞬间凝住。他眯起眼,看着梁亿辰:“谁?”
“张勇。”梁亿辰重复,语速平稳,“马三手下,负责收账的那个瘦高个。三天前,在他租的房子里死了。说是上吊自杀。”
赵老彪盯着他,嘴角那点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眼神变得深幽,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你什么意思?”他问,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冷意。
梁亿辰没接这话,而是从外套内袋里缓缓掏出一张照片,向前两步,轻轻放在两人中间那张光可鉴人的红木茶几边缘。
照片是赵虎的侧面照,平头,方脸,眼神凶狠。
“这个人,”梁亿辰的指尖在照片上轻点一下,“赵虎。是你的人。”
赵老彪的目光扫过照片,又抬起,落在梁亿辰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无知孩童的轻蔑,而是一种老练的、评估猎物般的锐利审视,里面混杂着警惕、疑惑,以及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你想说什么?”他身体微微后靠,倚进沙发里,雪茄重新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隔着青雾打量梁亿辰。
“张勇死的那天下午,”梁亿辰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像在陈述客观事实,“赵虎去找过他,单独待了二十分钟。第二天早上,张勇被发现死在屋里。”
赵老彪沉默了几秒钟。包厢里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雪茄烟头明明灭灭,以及墙上欧式挂钟指针规律的滴答声。他身旁三个保镖,身体姿态几不可察地调整,肌肉微微绷紧。
然后,赵老彪忽然笑了。这次的笑,短促,低沉,毫无温度,眼神里却淬着冰。“小兔崽子,”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你知道,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吗?”
梁亿辰点点头,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知道。赵老彪,城北的赵老板。”
赵老彪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道疤显得更加狰狞。他缓缓站起身。他身材不高,但极为敦实,站起来像一堵移动的墙,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到梁亿辰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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