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3 (第1/2页)深圳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
十一月的时候还能穿单衣,到了十二月中旬,忽然就冷了。那种湿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让人无处可逃。
林许站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门口,手里捧着一杯热美式,看着街上匆匆而过的行人。今天是周六,她不用上班,但还是习惯性地走到这里来。
这家咖啡店离公司不远,她偶尔中午会来买一杯。今天不是偶然,是约好的。
顾一凡约她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一个月前,他说周末有没有空。她说要去看母亲。
第二次是两周前,他问这周末呢。她说家里有事要处理。
今天是第三次。他说快过年了,想请她吃顿饭,感谢她这段时间的工作。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没法拒绝。
她还是拒绝了。
“不好意思顾总,我有个同学来深圳,周末要陪她。”
发完这条消息,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她知道他不会信。
前两次拒绝,理由还算合理。第三次,连她自己都觉得敷衍。
但她没有办法。
她不能去。
林许喝了一口咖啡,苦的,没加糖。她习惯喝苦的,就像习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顾一凡的回复:“好,下次。”
就两个字。
林许盯着那两个字,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三个月来,他约了她三次,她拒绝了三次。每一次他的回复都是这两个字——“好,下次”。
没有追问,没有不满,没有让她难堪。
只是“好,下次”。
好像笃定了总会有一次,她会答应。
林许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
别想了。
他不会懂的。
没有人会懂。
---
林许第一次发现自己被顾一凡注意,是在来匠心第二个月的时候。
那天开会,她讲完方案,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看着她,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值得仔细端详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连忙移开视线。
后来她开始留意。
茶水间里,她倒水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他刚好经过。走廊里,她抱着图纸往前走,一抬头,他就在前面不远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刻意等着谁。
还有那些细节。
她加班到很晚,第二天早上来,桌上会多一杯咖啡,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趁热喝”,没有署名。
她的手被纸划了一道小口子,自己去医务室贴了创可贴。下午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又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盒创可贴:“林姐,有人让我给你的!”
她问是谁,小姑娘摇头:“不知道,就说放前台。”
林许看着那盒创可贴,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是谁。
但她不能问,不能谢,不能有任何回应。
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有些事,装是装不过去的。
那天中午,她和同事们一起吃饭。聊着聊着,话题转到感情上。
“林姐,你有男朋友吗?”小周问。
林许笑着摇头:“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许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也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另一个同事凑过来,“我们帮你介绍!”
林许笑了笑,随口说:“高一点的,话少一点的,对我好一点的。”
这话说得笼统,谁听了都觉得是标准答案。
但她自己知道,她说的是谁。
说完之后,她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没让任何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那天下午,她坐在工位上画图,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她抬头,看见顾一凡站在办公室门口,正看着她。
他离得远,看不清表情。但林许就是知道,他在看她。
她连忙低下头,心跳快了几拍。
等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
林许不是没有心动过。
十七岁之前,她也曾像普通女孩一样,幻想过未来,幻想过爱情。那时候母亲还没发病,父亲还没离开,家还像个家,跟所有普通家庭一样:母亲慈祥,父亲严厉。
后来一切都变了。
母亲确诊那天,医生说了很多话,她只听进去一句:这个病有遗传倾向,你的子女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会发病。
百分之五十。
一半的概率。
那时候她才十七岁,还不懂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后来她懂了。
因为她发现,她的外婆也同样患有这个疾病。
这意味着她这辈子,不能有子女。
意味着她这辈子,不能拖累任何人。
意味着她这辈子,注定要一个人走完。
大学期间,她拒绝过很多追求者。理由各种各样——没时间,不想谈恋爱,性格不合。那些男生被拒绝后,大多很快找了别人,她看着他们在校园里牵手散步,心里没什么感觉。
只有一个例外。
那是大二的时候,一个学长追她。他是学生会的,阳光开朗,对人真诚。他追了她半年,每天给她送早餐,陪她上晚自习,在她兼职的奶茶店门口等她下班。
她拒绝了很多次,他都不肯放弃。
后来有一次,她值完班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外面下着大雨。她没带伞,站在奶茶店门口发愁,他从雨里跑过来,浑身湿透,手里拿着一把伞。
“我就知道你没带伞。”他说,喘着气,“走吧,我送你回去。”
那一刻,她心软了。
她想,也许可以试试。
也许他不一样。
她让他送她回出租房。
那是她租的城中村单间,十几平米,又旧又潮。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母亲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眼神空洞。
“妈,我回来了。”她说。
母亲没有应。
学长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是我妈。”她说,声音很轻,“她生病了,需要人照顾。”
那天晚上,学长什么都没说,把她送到门口就走了。
之后几天,他发消息的次数变少了。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最近忙。
再后来,他说:“林许,我们不太合适。”
她问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还年轻,我想过正常的生活。”
正常的生活。是,她的生活环境和她的母亲已经能让人看见后就心生退意。那如果连她也是如此呢?!
林许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出租房里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母亲发呆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正常的生活”这五个字,早在17岁那年的冬天就和她没有关系了。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再听到那句话——“我想过正常的生活”。
她怕再看到那种眼神——震惊的、害怕的、想要逃离的。
她怕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勇气,又被击得粉碎。
---
在匠心的这三个月,林许过得小心翼翼。
她笑着和大家相处,工作认真负责,从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她把自己活成一个标准的好同事——好相处,好说话,好使唤。
没有人知道她每个周末都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她每个月工资的一大半,都用来支付母亲的护理费用。
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吃一颗安眠药才能睡着。
她把这些秘密藏得很好。
直到顾一凡出现。
他不是第一个注意到她的人,却是第一个让她感到害怕的人。
因为他太细心了。
他总是能发现那些她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
比如她加班太晚,第二天会犯困,他就会在下午的时候,让前台送一杯浓咖啡过来。
比如她偶尔发呆,盯着窗外看很久,他就会在她工位旁边多站一会儿,像是在等她回过神来。
比如她拒绝了三次邀约,他每次都说“好,下次”,语气平和,没有一丝不满。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她只知道,她开始害怕了。
害怕自己会习惯这种被关注的感觉。
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应他。
害怕自己会重蹈覆辙,再听一次那句“我想过正常的生活”。
那天晚上,林许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浮现顾一凡的脸。
他看她的眼神。
他说话的语气。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时那种专注的目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
他不会懂的。
没有人会懂。
---
周末,林许照常去疗养院。
母亲还是老样子,不说话,不认人,只是坐在窗边发呆。护工说,她最近状态还算稳定,没有出现躁动的情况。
林许在床边坐了很久,握着母亲的手。
那双手曾经很温暖,会给她扎辫子,会给她织毛衣,会在她生病的时候一遍遍摸她的额头。现在那双手枯瘦、冰凉,像两根干枯的树枝。
“妈,”她轻声说,“我又拒绝他了。”
母亲没有回应。
“他约了我三次,我拒绝了三次。”她继续说,“他好像……还没放弃。”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我怕自己会忍不住。”
母亲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神经反射,不是回应。
林许低下头,把脸贴在母亲的手背上。
那只手凉凉的,粗糙的,带着疗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
但她没有松开。
这个世界上,只有这只手,是她最后的依靠。
虽然它已经不能再给她任何回应。
离开疗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许走在路上,寒风灌进衣领,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紧了一些。
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看,是公司群的消息。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公司聚餐的合影。顾一凡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酒,表情淡淡的,像是在想什么。
林许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屏幕,把手机收起来。
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地铁站,她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回群租房。明天还要上班,她要继续戴着那喂笑的面具和每个人打招呼,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习惯了,面具戴久了,摘不下来也不能摘下来了。
---
周一早上,林许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工位上又放着一杯咖啡。
还是那家店的,还是热的,杯子上还是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周一加油”。
她拿着那杯咖啡,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旁边的小周凑过来:“林姐,谁送的啊?”
林许摇摇头:“不知道。”
“不会是暗恋你的人吧?”小周笑嘻嘻的,“林姐魅力真大!”
林许笑了笑,没说话。
她把咖啡放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一上午,她都没动那杯咖啡。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把它倒掉了。
不是不想喝。
是不敢喝。
怕喝了,就忘不掉那个味道了。
下午开会,顾一凡也在。
他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文件,偶尔抬头说几句话。和平时一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林许尽量不去看他。
但她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边飘。
她看见他翻文件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她看见他偶尔皱眉,又很快松开,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看见他抬头,目光扫过会议室,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就一秒。
但林许的心跳,却快了半拍。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
林许收拾东西的时候,顾一凡走过来。
“林许。”
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晚上有空吗?”他问。
林许愣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