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代价的转移学
第二章 代价的转移学 (第2/2页)此刻,那双眼睛正落在智勋身上。
智勋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他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但某种奇怪的力量让他僵在原地,只能看着拉詹从书桌后站起来,朝他们走来。
拉詹很高,至少一米八五。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他在智勋面前停下,距离近到智勋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雪茄、皮革,以及一种很淡的、类似檀香但更清冷的香水。
“姜社长,”拉詹开口,声音依然低沉,但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起伏,“这位就是你的表弟?”
“是的,上校。”姜泰谦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紧一些,“李智勋。智勋,这位是拉詹上校,我们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上校您好。”智勋用练习过的英语说,微微鞠躬。
拉詹没有立刻回应。
他盯着智勋的脸,目光从额头到下巴,再从下巴回到眼睛。那目光太专注,太赤裸,智勋感到脸颊发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
终于,拉詹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慈祥。但不知为何,智勋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真是……精致。”拉詹用英语说,但这个词的发音很慢,像是在咀嚼,“很高兴认识你,李智勋。旅途辛苦,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先休息,明天我们再详谈工作。”
他转向姜泰谦,笑容不变:“姜社长,你也去休息。我们明早九点,在花园用早餐,顺便谈谈那批货的细节。”
“好的,上校。”姜泰谦点头。
“阿米尔。”拉詹朝门口的老人说,“带两位客人去房间。”
“是,上校。”
老人微微躬身,示意他们跟上。
走出书房,门在身后关上,智勋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他偷偷看了一眼姜泰谦,姜泰谦面无表情,只是快步跟着老人。
他们上到二楼。走廊比一楼更安静,地毯更厚,脚步声完全被吸收。老人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推开门。
“李先生的房间。”老人说。
房间很大,装饰华丽到近乎浮夸。四柱床上挂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幔,梳妆台上摆满了银质的瓶瓶罐罐,空气中弥漫着同样的香料味。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阳台,能看到楼下的花园。
“浴室在里面。”老人指向一扇小门,“晚餐一小时后会送来。有什么需要,按床头的铃。”
说完,他退出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智勋一个人。
他站在房间中央,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时差、旅途劳累、刚才拉詹那令人不安的目光,所有的一切像潮水般涌来。他踉跄几步,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得几乎将他吞噬。
他拿出手机,想给父母报平安。但信号只有一格,网络连接时断时续。他试了几次,终于发出信息:
「爸妈,我到了。住的地方很高级,哥的合作伙伴看起来很有钱。一切都好,别担心。」
发送。转了很久的圈,终于显示“发送成功”。
他又点开和金俊浩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还是他离开韩国前,金俊浩发的那句「智勋,保护好自己。随时联系我。」
他打字:「俊浩哥,我到了。这里好大,像宫殿。」
犹豫了一下,删掉。太孩子气了。
重新打:「平安到达。这里有点奇怪,但应该没事。哥别担心。」
发送。这次很快显示“已读”。
但回复没有来。
智勋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依然没有。他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玻璃门,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来,带着浓郁的花香和远处隐约的汽车声。他抬头,夜空是深紫色的,星星很多,很亮,但排列的方式和他在首尔看到的完全不同。陌生的星座,陌生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离开韩国前,金俊浩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告别,是……警告。
不,智勋摇摇头。哥一定是工作太累,多心了。泰谦哥怎么会害他?他们是亲人。
他转身回到房间,从行李箱里拿出睡衣,走向浴室。
浴室比他家整个阁楼的房间还大。大理石浴缸,镀金的水龙头,架子上摆满了看不懂标签的洗浴用品。他打开热水,蒸汽很快弥漫开来。
脱衣服时,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岁,皮肤因为长期待在室内而过分白皙,五官清秀到常常被误认为是女孩。此刻,镜子里的那张脸,在浴室暖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脆弱感。像一件过于精美的瓷器,轻轻一碰就会碎。
他移开视线,跨进浴缸。
热水包裹住身体的瞬间,他轻轻舒了口气。也许真的是多心了。也许半年后,他就能带着一笔不错的积蓄回国,给父母换个有电梯的房子,给父亲治腰,让母亲不用再打三份工。
也许。
楼下书房。
拉詹上校站在窗前,看着二楼那个亮着灯的房间。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
门被无声地推开。姜泰谦走进来。
“上校。”
“坐。”拉詹没回头。
姜泰谦在书桌对面的皮椅上坐下。房间很安静,只有墙角的古董座钟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他很特别。”拉詹说,依然看着窗外。
“……是。智勋从小就很乖,很听话。”
“我不是说性格。”拉詹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姜泰谦脸上,“我是说……他的脸。你注意到他的眼睛吗?”
姜泰谦一愣:“眼睛?”
“瞳孔的颜色。在灯光下,边缘会有一圈很淡的……金色。”拉詹抿了一口酒,语气像是在描述一件艺术品的细节,“还有下颌的弧度,眉骨的形状。很……古典。”
姜泰谦感到喉咙发干。他端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另一杯酒,猛灌了一口。液体灼烧着食道,但没能驱散那股寒意。
“上校,关于明天要谈的那批货……”
“货不急。”拉詹打断他,走回书桌后坐下,“先说说你表弟。他多大了?”
“二十。”
“有恋爱经验吗?”
“……没有。他很内向,只喜欢动漫那些东西。”
“嗯。”拉詹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从明天开始,让他穿女装。”
姜泰谦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几滴酒液洒在手背上。
“上校,这……”
“这是我的要求。”拉詹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置疑,“你知道我要带他去什么场合。男人的身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女装,是最好的伪装。”
“可是智勋他……”
“他会同意的。”拉詹微笑,“你不是说了吗?他很乖,很听话。而且这是‘工作需要’。你告诉他,打扮得漂亮,才能保证安全,才能帮上你的忙。”
姜泰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是。”
“衣服已经准备好了。明天早餐后,会有人送去他房间。”拉詹靠回椅背,目光重新变得遥远,“对了,他喜欢什么颜色?”
“什么?”
“我问,他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浅蓝色。”
“好。那就从浅蓝色的纱丽开始。”拉詹举起酒杯,对着灯光,看着琥珀色的液体折射出的光晕,“让我们看看……这块璞玉,经过雕琢,会变成什么样子。”
姜泰谦握紧了酒杯。
玻璃冰凉,但他手心全是汗。
二楼房间。
智勋洗完澡出来,换上睡衣,正准备睡觉,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门推开,是之前那个穿白袍的老人阿米尔。他手里端着一个银质托盘,盘上放着一个瓷碗,碗里是某种乳白色的汤,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李先生,这是上校吩咐厨房准备的安神汤。”阿米尔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能帮助缓解旅途疲劳,改善睡眠。”
“谢谢。”智勋小声说。
阿米尔微微躬身,退出房间。
智勋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花瓣,香气浓郁得有些腻人。他不饿,但想到这是主人的好意,还是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味道很奇怪。甜中带苦,苦后有回甘,喝完后整个口腔都残留着那种香气。
他躺回床上,关灯。
黑暗瞬间吞没房间。
窗外,印度的夜,深不见底。
远处隐约传来狗吠,一声,两声,然后连成一片,像某种不祥的合唱。
智勋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模糊时,他仿佛听见了别的什么声音。很轻,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是音乐,某种弦乐器,演奏着缓慢的、重复的旋律。旋律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像女人哭泣又像诵经的声音。
他想睁开眼,但眼皮沉重得像被缝上了。
在彻底坠入梦境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房间,是不是太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鼓点,敲打着某种即将到来的、他尚不知晓的命运。
楼下书房。
拉詹站在窗前,看着二楼那扇终于暗下去的窗户。
他手里,握着一个银质相框。
相框里,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印度女孩。穿着白色的传统长裙,站在花园里,对着镜头微笑。女孩的容貌惊人地清秀,眼睛大而亮,瞳孔边缘,在阳光下,能看见一圈极淡的、几乎透明的金色。
那是苏米特拉。
他死去的女儿。
拉詹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中女孩的脸,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蝶翼。
“苏米……”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几乎听不见,“是你吗?是你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了吗?”
窗外,夜风骤起。
吹动了花园里的菩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耳语。
也吹动了拉詹手中相框的玻璃。
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以及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燃烧着某种疯狂光芒的眼睛。
“如果是你……”他对着照片中的女儿微笑,笑容温柔,却令人毛骨悚然,“爸爸这次,一定会保护好你。”
“用任何方式。”
“不惜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