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镜中神谕
第六章 镜中神谕 (第1/2页)智勋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了。
时间在房间里失去了意义。窗外的光线明暗交替,女人们按时送来三餐,阿米尔偶尔会出现,传达拉詹的命令——“今天穿这件”、“晚上有客人,需要您出席”、“上校希望您多休息”。
他像一个被精心打扮的人偶,被安排、被展示、被观赏。唯一的变化是,他不再问“泰谦哥在哪里”,也不再试图要求离开房间。他开始沉默,顺从,像一具抽空了灵魂的美丽躯壳。
直到这天下午。
女人们送来的不是纱丽,而是一件纯白色的、类似古希腊长袍的宽松衣物。布料是某种极柔软的亚麻,几乎没有重量,穿在身上像披着一层雾气。她们没有给他化妆,只是将他半长的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然后用一种带着奇异甜香的油膏,涂抹在他的手腕和脖颈。
“上校请您去镜厅。”阿米尔在门口说,声音比平时更恭敬,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镜厅在一楼西翼,智勋从未去过。走廊比主楼更幽深,墙壁是深红色的丝绒,吸走了所有声音。阿米尔在一扇巨大的、镶嵌着暗色水晶的双开门前停下,轻轻推开。
门内,是一个完全由镜子构成的世界。
墙壁、天花板、甚至部分地面,都是光滑如水的黑色镜面。镜子与镜子之间没有缝隙,完美地拼接,形成一个无限延伸、无限反射的诡异空间。房间正中,立着一面与人等高的椭圆形铜镜,镜框雕刻着繁复的、扭曲的、像藤蔓又像肢体的花纹。镜面不是玻璃,是某种暗沉、带着细微波纹的金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
房间里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是镜子之间放置的几十盏酥油灯。细小的火苗在静止的空气中微微摇曳,将无数个摇曳的光点投射在镜面上,又被无限反射,整个房间仿佛漂浮在一片闪烁的、金色的星海之中。
空气里有浓得化不开的香料味,混合着酥油燃烧的焦香,还有一种更隐秘的、类似铁锈和古老纸张的味道。
拉詹站在铜镜前。他今天没穿西装,也没穿印度传统服饰,而是一身简单的白色棉布长袍,赤脚。头发披散下来,花白的发丝在灯下闪着微光。他背对着门,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动不动。
智勋站在门口,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无数个“自己”在镜中看着他,穿着同样的白袍,有着同样的苍白脸孔,眼神空洞。他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哪个是倒影,仿佛自己也被分解、复制,填满了这个诡异的空间。
“过来,智勋。”拉詹没有回头,声音在镜厅里回荡,被多次反射,听起来像是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
智勋迈步走进去。脚下的镜面冰凉,倒映出他赤足的双脚和上方无数个颠倒的世界。他走到拉詹身边,停下。
拉詹终于转过身,看着他。在酥油灯摇曳的光线下,他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种智勋从未见过的、近乎狂热的专注。
“你看到了什么?”拉詹问,目光落在智勋脸上,又移向镜中。
智勋看向铜镜。暗沉的镜面映出他和拉詹并肩而立的身影,但影像模糊,边缘扭曲,仿佛隔着水面看人。他自己的脸苍白得不真实,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大,瞳孔里倒映着细碎的火光。
“镜子。”智勋低声说。
“再看。”拉詹的手轻轻放在他肩上,指尖冰凉。
智勋盯着镜中的自己。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模糊的倒影。但渐渐地,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晕眩。镜面仿佛在波动,像投入石子的水面。他自己的影像开始扭曲、拉长、碎裂,然后又重组。在那些破碎的影像之间,他似乎看到了别的什么——
一闪而过的、穿着白色纱丽奔跑的小女孩背影。
滴着水的、深绿色的菩提树叶。
一只停在窗台上的、羽毛艳丽的鸟,眼睛是金色的。
还有血。很多血,在黑暗中蔓延,像有生命的藤蔓。
他猛地闭上眼睛,后退一步,肩膀撞在拉詹胸前。
“我……”他喘着气,心脏狂跳,“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拉詹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他耳侧。
“血……鸟……一个女孩……”智勋语无伦次,那些画面太破碎,太混乱,他无法组织成语言。
拉詹的手收紧了。智勋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苏米……”拉詹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痛苦的温柔,“你看到了苏米,对不对?”
苏米。那个死去的女儿。
智勋忽然明白了。这个房间,这面镜子,这一切,都是为了“召唤”或“连接”那个死去的女孩。而拉詹认为,他,李智勋,是那个媒介,是那个容器。
不。他不是。他是李智勋,来自韩国首尔,喜欢动漫,父母还在等他回家,他不是什么苏米特拉。
他想说,但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了。他看着镜中拉詹那双燃烧着疯狂希望的眼睛,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压抑的呜咽。
“别怕。”拉詹松开手,转向铜镜,目光虔诚地看着镜中模糊的影像,“这不是伤害。这是……恩赐。苏米的灵魂选择了你,智勋。她通过你,在看着我,在告诉我她回来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沿着镜中智勋倒影的轮廓滑动,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八年前,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朵茉莉花。”拉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花被她捏碎了,汁液染红了她的手。我抱着她,坐了一整夜,直到她的身体变冷,变硬。那时我向湿婆发誓,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换她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智勋,眼睛里倒映着酥油灯的火光,也倒映着智勋苍白的脸。
“然后,你来了。泰谦把你带到我面前。第一眼,我就知道,湿婆听到了我的祈祷。你不是苏米,但你是她回来的路。你的眼睛,你的笑容,甚至你害怕时抿嘴唇的样子……都和她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智勋。这是神谕。”
智勋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心。他想吐,但胃里空荡荡的,只有酸水涌上喉咙。他往后退,想离开这个诡异的房间,离开这个疯狂的男人,但脚像被钉在镜面地板上,动弹不得。
“上校……”他声音发抖,“我不是……我只是李智勋……”
“你是,也不是。”拉詹微笑,那笑容在摇曳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瘆人,“你是苏米灵魂暂时的居所。而我,作为她的父亲,有责任保护你,净化你,直到她完全苏醒,直到你……成为她。”
成为她。什么意思?
智勋还没想明白,拉詹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阿米尔会带你回去。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会有老师来教你一些……必要的东西。语言,礼仪,还有如何更好地……聆听。”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泰谦明天回来。你可以见他。”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镜厅里只剩下智勋一个人,和无数个镜中苍白、颤抖的倒影。酥油灯的火苗无声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四面八方,像一群沉默的、窥视的幽灵。
他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白色的亚麻长袍在镜面上铺开,像一朵骤然枯萎的花。
第二天上午,姜泰谦回来了。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疲惫,眼下的青黑几乎蔓延到颧骨,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干净。但他身上有种不同以往的气质——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或者说,麻木。
阿米尔带他去见拉詹。这次不是在书房,而是在一个日光室。三面都是落地窗,外面是精心打理的热带花园,阳光猛烈,室内却因为空调而凉爽宜人。拉詹坐在藤编的沙发上,正在看一份文件。智勋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浅绿色的纱丽,低着头,小口喝着杯子里金色的茶。
看见姜泰谦进来,智勋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姜泰谦在他眼睛里看到了太多东西——恐惧,疑惑,哀求,还有一丝微弱的、尚未熄灭的希望。
“哥……”智勋小声叫,声音发颤。
姜泰谦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拉詹点点头:“上校。”
“回来了。”拉詹放下文件,微笑,“坐。事情办得怎么样?”
“很顺利。”姜泰谦在智勋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刻意没有看他,“第一批人已经找好了,五个,条件都符合。正在办手续,下周能到。”
“很好。”拉詹满意地点头,目光转向智勋,“智勋,你看,你表哥为了你,多辛苦。你要好好听话,不要让他失望。”
智勋的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发白。他看向姜泰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说:“……谢谢哥。”
那声“谢谢”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了姜泰谦的胸膛。他几乎要坐不住了,想站起来,想拉着智勋冲出去,想对着那张苍白脆弱的脸吼“对不起”。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端起仆人送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很苦,加了太多的香料。
“智勋这几天很乖。”拉詹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请了老师教他印地语和礼仪,他学得很快。昨晚,我还带他去了镜厅。”
姜泰谦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他放下杯子。
“镜厅?”
“一个特别的地方。”拉詹的目光变得幽深,“在那里,智勋……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关于过去的影像。我想,苏米开始回应了。”
姜泰谦听不懂“苏米”和“回应”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看到了一些东西”。他看向智勋,智勋低着头,肩膀在轻微地发抖。
“上校,我不太明白……”他小心地问。
“你不需要明白。”拉詹微笑,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只需要知道,智勋在这里,很安全,也在做很有意义的事。这就够了。”
又是这种高高在上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姜泰谦感到一阵熟悉的、混合着愤怒和无力的恶心。但他只能点头。
“是。”
“另外,”拉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智勋身边,手自然地搭在他肩上,“晚上哈利德将军会来做客。他想再见见智勋,顺便谈一些生意上的细节。泰谦,你也一起。”
哈利德将军。那个脸上有刀疤、看智勋像看货物的叙利亚人。
姜泰谦感到胃部一阵痉挛。他看向智勋,智勋的身体明显僵住了,脸色更白了。
“上校,智勋他可能不太舒服,今晚是不是……”他尝试着说。
“他很好。”拉詹打断他,手指轻轻捏了捏智勋的肩膀,那动作看起来像安抚,但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而且,这是工作。智勋,你自己说,你能做好,对吗?”
智勋抬起头,看向姜泰谦。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正在迅速熄灭。然后,他转向拉詹,缓慢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能。”他说,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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