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滴血
第八章 第一滴血 (第1/2页)深夜,德里老城区。
这里和拉詹的庄园像是两个世界。街道狭窄,污水横流,空气里弥漫着腐烂垃圾、廉价香料和尿臊混合的刺鼻气味。破败的水泥楼挤在一起,窗户用塑料布封着,偶有灯光从缝隙里漏出,像垂死之人的眼睛。
姜泰谦靠在一辆没有牌照的旧面包车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车里除了他,还有两个拉詹的手下——辛格和阿里。辛格是个沉默的锡克教徒,头巾包得一丝不苟,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着一把老旧的****。阿里年轻些,脸上有道疤,嘴里嚼着槟榔,眼睛盯着窗外,像只等待猎物的鬣狗。
他们已经在车里蹲了三个小时。
“快了吧?”阿里吐掉槟榔渣,声音含糊。
“等信号。”辛格头也不抬。
姜泰谦没说话。他脑子里还是下午在庄园走廊里听到的那些话——“白色房间,地下,水声,锁链”。还有智勋跪在地毯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安娜”的样子。
那不是智勋。至少不完全是。那个声音里的绝望和嘶哑,属于一个素未谋面的、偷了拉詹货的叛徒。而智勋,只是被迫吞下了那份绝望,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
车里的对讲机“滋啦”响了一声,传来短促的电流声。辛格拿起对讲机,里面传出模糊的印地语:“确认。水泵房地下室。一个人。活着,但状况不好。”
辛格放下对讲机,看向姜泰谦:“上校说,您负责确认。”
姜泰谦的心脏猛地一沉。确认什么?确认叛徒的身份?还是确认智勋的“预言”是否准确?
他推开车门,湿热粘稠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裹着浓重的臭气。他深吸一口气——如果那能叫空气的话——跟着辛格和阿里,钻进一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巷道。
巷道两侧是斑驳的砖墙,糊满了五颜六色的招贴画和政治标语,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脚下是湿滑的烂泥,混合着不明生物的粪便。姜泰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皮鞋很快沾满了污秽。
走到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和一股更浓重的霉味、血腥味。
辛格推开门,侧身让姜泰谦先进。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水泥楼梯,台阶破损,边缘长满青苔。墙上挂着裸露的电线,灯泡忽明忽灭,发出“嗡嗡”的噪音。水声,滴答,滴答,从深处传来,像某种倒计时。
姜泰谦走下楼梯。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湿。地下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墙壁刷着粗糙的白灰,确实没有窗户。天花板很低,水管裸露,凝结着水珠,滴落在地面的水洼里,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
房间中央,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
男人,很瘦,瘦得皮包骨,几乎看不出人形。衣服破烂不堪,露出下面青紫交错的皮肤。脖子上确实有一圈暗红色的烙印,但因为溃烂和污垢,看不清具体字母。他的眼睛很大,深深凹陷在眼窝里,此刻正死死盯着进来的三个人,瞳孔里是濒临崩溃的恐惧。
他没有撞门,也没有哭喊。他只是蜷缩着,像一只意识到自己必死的动物,用最后的本能保护着脆弱的腹部。
“安娜是谁?”辛格用印地语问,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男人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瞪大,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安……娜……我女儿……求求你们……放过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姜泰谦感到胃里一阵翻搅。智勋“看”到的全对——白色房间,地下,水声,锁链(虽然没有实物锁链,但男人脖子上溃烂的烙印和墙上的铁环痕迹,已经足够),还有那个名字,安娜。
叛徒。偷了拉詹的货。按照规矩,死路一条。
但这个男人现在这副样子——他可能已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关了数周甚至数月,被饥饿、干渴、黑暗和恐惧慢慢折磨。死亡对他来说,也许已经是解脱。
“确认了。”姜泰谦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不像自己的,“是他。”
辛格点点头,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不是枪。在这种地方,枪声太引人注意。
男人看见匕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试图往后缩,但身后就是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退。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匕首,然后,目光移到了姜泰谦脸上。
那眼神里有哀求,有绝望,但最深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仿佛他早已知道会有这一天,早已在黑暗中演练过无数次自己的死亡。
辛格走过去,动作干脆利落。一手捂住男人的嘴,另一手将匕首精准地刺入心脏偏左的位置——避开了胸骨,直抵要害。男人身体猛地一弓,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喉咙里发出被闷住的“咕噜”声。然后,所有的挣扎和紧绷,都像被抽走了线的木偶,迅速软了下去。
辛格拔出匕首,在男人的破衣服上擦了擦,收起来。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安静,高效,像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阿里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颈动脉,对辛格点点头。
“处理干净。”辛格说,“老规矩。”
阿里开始从随身携带的袋子里拿出东西——大号的黑色塑料布,扎带,消毒水。他熟练地将尸体裹起来,用扎带捆好,然后喷洒消毒水,掩盖血腥味。
姜泰谦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他以前不是没见过血,不是没见过死人。在韩国,逼债,火并,清理门户,他都参与过。但那些都带着一种“江湖规矩”的粗糙和直接。而眼前这一幕,太冷静,太程序化,像工厂流水线上的标准作业。
这个男人,几个小时前,还在智勋的“视野”里痛苦地活着。而现在,他成了一具需要被“处理干净”的尸体。连接这两端的,是智勋无意识中“看到”的信息,是拉詹的意志,是辛格精准的一刀。
而他,姜泰谦,是那个“确认”的环节。是他,亲口说出了“是他”,给这个男人的死亡盖上了最后的印章。
“走吧。”辛格拍拍他的肩,“此地不宜久留。”
姜泰谦转身,走上楼梯。每踏上一级台阶,都感觉脚下粘滞,像踩在血泊里。身后传来塑料布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阿里低低的哼歌声——他居然在哼歌。
走出铁门,回到巷道,湿热的空气再次包裹上来。姜泰谦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胃里翻江倒海,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只吐出一些酸水。
“第一次都这样。”辛格递过来一根烟,“习惯了就好。”
姜泰谦接过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冲进肺里,压下那股恶心的感觉。烟雾缭绕中,他看见巷道尽头面包车的轮廓,像一个蹲伏的、等待吞噬一切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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