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代价
第十一章 代价 (第2/2页)姜泰谦移开了视线,看向别处。他感觉那道目光还粘在自己身上,像一道冰冷的、无声的谴责。
早餐结束,教官催促“货物”们去公共区集合,开始上午的“礼仪培训”。K1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手扶住了桌沿,身体晃了一下。
“怎么了?”最近的教官(不是维杰)问。
“……有点晕。”K1的声音很低,带着喘息。
“昨晚没睡好?去喝点水,休息一下,然后过来集合。”教官没太在意。
K1点点头,转身,想朝饮水机的方向走。但刚迈出一步,他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撞翻了旁边的空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K1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身体剧烈地痉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扼住般的声音。他的脸在几秒钟内变成了骇人的青紫色,眼睛瞪得极大,眼球暴突,充满了血丝。他张着嘴,想呼吸,却只能发出短促的、漏气般的嘶鸣。
“怎么回事?!”教官冲过去。
K1已经开始抽搐,口鼻流出白色的泡沫,混合着暗红色的血丝。他的手指死死抠进自己的脖子,抓出一道道血痕,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呼吸道。
“医生!叫医生!”教官大喊。
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从倒地到停止抽搐,前后不到三分钟。当培训中心那个半吊子的驻场医生提着药箱匆匆跑来时,K1已经不动了。他蜷在冰冷的地砖上,眼睛还圆睁着,望着食堂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瞳孔已经涣散,定格在最后那一刻极致的痛苦和……不解。
死寂。
K2和K3捂住了嘴,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K5脸色惨白,浑身发抖。K4则死死低着头,不敢看。其他教官和工作人员围了过来,表情各异,有惊愕,有漠然,也有隐约的了然。
姜泰谦还站在门口,手里的咖啡杯不知何时已经掉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溅湿了他的裤脚和皮鞋。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具刚刚失去生命的、年轻的躯体,盯着那双至死没有闭上的眼睛。
那眼睛仿佛还在看着他,无声地问:为什么?
维杰走了过来,蹲下,探了探颈动脉,然后对姜泰谦摇了摇头,用英语说:“没救了。像是突发急症,可能是食物中毒引起的心脏衰竭或呼吸麻痹。”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食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会食物中毒?”一个教官问。
“检查早餐!特别是豆子!”维杰命令道,然后转向其他人,“都回自己房间!没有允许不准出来!等待调查和消毒!”
“货物”们被粗暴地驱赶着离开。K5经过姜泰谦身边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恐惧和隐约的怀疑,像针一样刺了姜泰谦一下。
很快,食堂里只剩下姜泰谦、维杰、医生,和地上K1的尸体。医生在做简单的检查,维杰在清理现场,指挥人把尸体抬走。
姜泰谦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冻结的雕像。他看着K1被用一块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旧床单盖住,然后被两个面无表情的杂役抬起来,走出食堂,消失在走廊尽头。床单下,露出一只苍白、僵硬、还保持着痉挛姿态的手。
那只手,几天前,还拿着铅笔,在偷偷画的素描本上,勾勒着早已回不去的家乡,和虚幻的未来。
“姜社长,”维杰走过来,低声说,“处理干净了。会对外说是误食了有毒植物,突发急病死亡。尸体很快会火化。需要通知韩国方面吗?”
姜泰谦机械地转过头,看着维杰。这个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完成工作后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解决麻烦”后的轻松。
“通知……他家里。就说……突发疾病,抢救无效。给一笔……抚恤金。”姜泰谦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厉害。
“抚恤金?”维杰挑眉,“这不符合规矩。是他自己误食……”
“给!”姜泰谦猛地打断他,声音提高,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暴戾,“我说给!从我的账上走!”
维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明白了。”
他转身去安排后续事宜。
姜泰谦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还残留着死亡气息的食堂里。阳光已经完全照了进来,透过高高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正好覆盖在刚才K1倒下的那片区域。光斑里,还有一小滩没擦干净的白沫和血丝的混合污渍。
他看着那光,那污渍,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踉跄几步,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胃里翻江倒海,他冲到食堂角落的垃圾桶旁,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胆汁灼烧着喉咙。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杀了人。不,他下令杀了人。一个无辜的,被他骗来,被他监禁,最后被他像清除垃圾一样“处理”掉的年轻人。
为了生意。为了“规矩”。为了向拉詹证明自己。也为了……那点扭曲的、可悲的、自我欺骗的“同步沉沦”。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培训中心的围墙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墙内,刚刚死了一个人。墙外,是广阔的世界,和那座他无法进入的、囚禁着智勋的庄园。
而他自己,被困在这两者之间的、越来越狭窄的、充满血腥味的灰色地带。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西装。然后,他走出食堂,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刺眼,但他只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再也无法驱散。
他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里闷热,弥漫着皮革和灰尘的味道。他发动车子,驶出培训中心,朝着庄园的方向。
他需要向拉詹汇报“处理”结果。他需要继续扮演那个冷静、高效、忠诚的“泰谦社长”。
车子驶上公路,汇入车流。德里的街头依旧喧嚣混乱,人力车、突突车、牛、行人、豪车……挤在一起,鸣笛声、叫卖声、咒骂声……交织成一片永不疲倦的背景噪音。
姜泰谦开着车,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晃着他的眼睛。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K1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和智勋在宴会厅空洞的眼神,重叠在了一起。
他们都看着他。用沉默的、破碎的、不再有生气的眼睛,看着他。
像是在问同一个问题:
下一个,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