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归途与爪牙
第十三章 归途与爪牙 (第1/2页)第一部分:干净的归人
仁川国际机场的入境大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疲惫旅人混杂的气味。姜泰谦拖着那只在德里地摊上临时买的、印着粗糙莲花图案的行李箱,走过自动门。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身上从热带带回的最后一丝黏腻。
他穿着合体的灰色西装,头发仔细打理过,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长途飞行后的倦意。看起来,就像一个在海外顺利完成了商务洽谈、满载而归的普通公司代表。
只有他自己知道,西装下摆内侧的口袋里,那张崭新的、属于某个开曼群岛离岸公司的银行卡,正微微发烫,像一块烙铁,贴着他的皮肤。两百万美元。拉詹的“活动经费”。干净的钱。
通关很顺利。海关官员扫了一眼他印度多次往返的签证,随口问:“生意顺利吗?”
“托您的福,还行。”姜泰谦露出一个标准的、带着点谦逊的笑容,用韩语流畅地回答,“主要是些文化艺术品交流的前期考察,印度市场……很有潜力,但也需要耐心。”
官员点点头,盖了章。没有多问一句。谁会怀疑一个衣着得体、谈吐沉稳、带着合法签证和申报了合理外币的归国商人呢?
走出接机口,他没有看到预想中的人。静妍没有来。出发前,他给她发了航班信息,她没有回复。当时他心里就沉了一下,但用“可能在忙”说服了自己。现在,看着周围拥抱亲吻的家人情侣,那股沉下去的东西又泛了上来,混合着拉詹那句“她可能已经属于别人了”的低语,在胃里凝结成一块冰冷的疙瘩。
他掏出手机,开机。信号满格。几条垃圾短信跳出来,没有静妍的。他点开她的头像,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他问她“周末有什么安排”,她回“公司加班”。简单,冷淡,像在应付一个不太熟的同事。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窜起的、混合着怒意和某种可悲预感的火苗。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江南区公寓的地址。车子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窗外是熟悉的、灰蒙蒙的首尔天空和连绵不绝的高架桥、公寓楼。离开不过数月,却感觉隔了半生。这里的一切——拥堵的交通、密集的招牌、行人脸上匆匆的神色——都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疏离和……厌恶。是的,厌恶。这里的空气太紧张,太焦虑,每个人都在为下一顿饭、下一笔贷款、下一个不确定的明天拼命挣扎。而在拉詹的庄园里,一切都是慢的,被香料、权力和金钱腌制过的,带着一种腐朽的、但确定无疑的“秩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智勋穿着纱丽,站在宴会厅中央,被无数目光刺穿。
——拉詹脖子上的红痕,和他身上甜腻的麝香味。
——那个黑色的U盘,被丢进碎纸机,绞成粉末。
——K1倒在食堂地上,瞪大的、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
他猛地睁开眼,额角渗出冷汗。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先生,不舒服?空调太冷?”
“没事。”姜泰谦深吸一口气,摇下车窗。潮湿闷热的夏日空气涌进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反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不能乱。他必须像拉詹期望的那样,冷静,高效,处理好一切。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他付钱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灯是暗的。静妍不在家。
也好。他需要时间整理自己。
他走进电梯,镜面墙壁映出他此刻的脸。西装革履,表情平静,甚至有点成功人士的从容。但眼底深处,有一种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解读的、冰冷的、仿佛结了层薄冰的东西。那是印度留给他的印记,是恐惧、罪恶和扭曲欲望共同淬炼出的……非人感。
他对着镜子,慢慢扯动嘴角,练习微笑。一下,两下。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自然、温暖,像极了以前那个“泰谦哥”会露出的、让人安心的笑容。
然后,他收起笑容,恢复面无表情。
电梯门打开。他拖着行李箱,走向那扇属于“姜泰谦”和“静妍”的家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一股沉闷的、带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家里很安静,整洁得过分,像没有人住过的样板间。静妍似乎有段时间没好好打理了。
他放下行李,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时尚杂志,旁边是一个喝了一半的、已经干涸的马克杯。沙发上随意丢着一条薄毯。一切都显示着女主人的匆忙和……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的一个小相框上。是他们结婚三周年时拍的,在济州岛。照片里,他搂着静妍,两人都笑得很开心,背景是碧海蓝天。那时他以为,自己终于要走上正轨,给这个女人一个安稳的未来。
现在看,那笑容天真得可笑。
他走过去,拿起相框,用手指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他打开相框背后的卡扣,把照片取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西装内袋,和那张银行卡放在一起。
过去的幻梦,该收起来了。
他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夜色中的首尔灯火璀璨,但那些光亮照不进他此刻幽暗的内心。他拿出手机,找到“李美兰”(李智勋母亲出嫁后从夫姓)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传来李美兰带着浓浓疲惫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喂?泰谦?”
“美兰姑姑,是我。”姜泰谦的声音立刻切换成那种温和、带着歉意的语调,“我刚下飞机,回到首尔了。您和姑父还好吗?”
“泰谦啊!你回来了!”李美兰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带着哭腔和急切,“智勋呢?智勋有没有跟你一起回来?这孩子,这都多久了,电话也打不通,信息也不回,他到底在印度怎么样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实话!”
“姑姑,您别急,别急。”姜泰谦的语气更加温和,带着安抚,“智勋他很好,真的。就是那边项目特别忙,他又是骨干,被派到偏远的矿区去做现场协调和翻译了,那边信号特别差,有时候几个月都联系不上。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打通一次电话,他让我转告你们,他一切都好,让二老别担心,注意身体。等项目结束,拿了奖金,他就回来,好好孝敬你们。”
他撒着谎,语气自然流畅,仿佛事实就是如此。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没有加速。他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姑姑抓着电话、泪流满面、却又因为他的“好消息”而稍微放下一点心的样子。
“真的吗?他真的没事?在矿区?危不危险啊?吃得好不好?”李美兰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不危险,是正规大公司的矿区,安保很好。吃住公司都包,就是条件艰苦点。智勋还说,正好锻炼锻炼。”姜泰谦继续编织着美好的谎言,“他还说,等这次回来,想用奖金给家里换套有电梯的房子,姑父的腰不好,不能老爬阁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压抑的、更大的哭声,混杂着“这孩子……傻孩子……”的喃喃。
姜泰谦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阳台栏杆。心里那片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丝毫波澜。
“对了,姑姑,”等哭声稍歇,他适时地转移话题,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有件事,智勋特意叮嘱我,要我亲自跟您和姑父说。”
“什么事?”
“他这次参与的项目,涉及到一些……商业机密。公司要求非常严格的保密。智勋因为表现好,被重用了,所以接触的核心信息也多。”姜泰谦压低声音,仿佛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让我转告你们,千万不要,绝对不要,试图去印度找他,或者通过其他渠道打听他的具体位置和工作内容。这不是开玩笑,如果被公司知道家属擅自探查,不仅智勋的工作不保,可能还会惹上商业间谍的麻烦,到时候就真的危险了。你们就在家安心等着,他忙完自然就回来了,好吗?”
他用了“危险”、“麻烦”、“商业间谍”这些字眼,精准地戳中了底层小市民最深的恐惧——失去经济来源,惹上官司。
果然,李美兰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惶恐:“啊?这么严重?我们……我们不会去的!不会给他添麻烦的!泰谦啊,你可要跟智勋说,让他好好干,注意安全,家里不用他操心,我们好好的……”
“我知道,姑姑。我会转告的。您和姑父也保重身体。”姜泰谦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对了,智勋他还让我……给您和姑父带点钱。他说你们辛苦了一辈子,他现在能赚钱了,想让你们过得好点。我明天就转五百万韩元到您账上,您和姑父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别太省了。”
“五百万?!”李美兰惊呼,“这……这怎么行!这么多钱!智勋他赚点钱不容易,我们哪能要他的钱!你告诉他,让他自己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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