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夜火丹房
第二十章 夜火丹房 (第2/2页)警戒线形同虚设。他轻易翻过,落在石屋前的小片空地上。地面是坚硬的夯土,残留着一些杂乱的脚印,但已被雨水和风吹得模糊不清。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气息在这里更加明显,甚至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腐败与硫磺混合的古怪味道。
他来到钱多宝出事的静室门前。门上有执法殿的封条,但已经有些破损。他侧耳倾听,里面一片死寂。取出薄刃小刀,轻轻插入门缝,拨动里面的门闩。这类外门静室的防护并不严密,门闩很快被拨开。
他推开一条缝隙,闪身而入,随即反手将门虚掩。
室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月光从门缝和高处一个小气窗透入些许微光,勉强勾勒出室内简陋的轮廓——一个半人高的石质丹炉,一张摆满瓶瓶罐罐的木桌,几个蒲团,墙角堆着些木柴和未处理的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焦糊味,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阴冷死气。
邱国福没有贸然走动,而是先站在原地,闭目凝神,将感知提升到极致。视觉受限,其他感官便格外敏锐。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听到远处隐约的虫鸣和风声,听到这间屋子本身如同垂死病人般的、细微的“呼吸”声——那是木材因湿度变化发出的极轻噼啪,是尘埃缓缓飘落。
然后,他“闻”到了。除了表面的药味焦味,在那阴冷死气之下,确实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波动——暗绿结晶的波动!虽然极其稀薄,几乎被其他气味掩盖,但他怀中的结晶却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应,微微震颤了一下。
果然!钱多宝死前接触过结晶,或者,结晶曾在这里出现过!
他睁开眼,适应了一下黑暗,开始仔细搜查。动作轻巧如猫,不发出任何声响。他先检查了丹炉,炉内灰烬冰冷,并无异常。木桌上的瓶罐大多空空如也,或装着些普通的低阶药草粉末、矿物碎屑,没有发现结晶残留。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那堆杂乱的木柴和药材上。那里是气味和阴冷波动最集中的地方。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木柴。下面压着一些处理药材时削下的边角料,早已枯萎腐败。就在他拨开一堆枯黄的“寒烟草”根须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凉的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木柴。
他动作一顿,轻轻将那东西从腐败的植物根须中取了出来。
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弱月光,他看清了手中的东西——那是一小块不规则形状的、暗绿色的、半透明的结晶碎片!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散发着极其微弱却无比纯正的阴邪波动,与他怀中那枚完整的结晶同源!只是能量要稀薄得多,且似乎正在缓慢地消散。
就是它!钱多宝捡到并带来这里的“绿石”碎片!看来,他并非死于这块碎片本身,而是因为接触了它,或者……因为他将碎片带到了这里,被灭口了?
邱国福正要将碎片收起,忽然,他耳朵一动!
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自然的“沙沙”声,从静室外面的空地上传来!像是有人以极轻的脚步声,踩过沙土地面,而且……不止一人!他们正在向这间静室靠近!
邱国福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沉!被发现了?还是……巧合?
他来不及细想,瞬间做出反应!将那块碎片飞快塞入怀中,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冰冷的石壁,无声无息地滑向静室最内侧、阴影最浓重的角落,同时屏住呼吸,将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仿佛停滞。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同时,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火光,但借着门外稍亮一些的月光,邱国福看到两个模糊的黑影,闪了进来。两人都穿着夜行衣,蒙着脸,动作矫健,显然修为不弱,至少也是炼气中期。他们进门前似乎也谨慎地观察了一下,确认无人后,才反手将门关上。
室内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轻微可闻。
“确定是这里?”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低声问道,带着一丝不耐烦。
“错不了。钱多宝那废物,就是把东西藏在这堆破烂下面。”另一个声音尖细一些,语气肯定,“白天人多眼杂不好动手,现在正好取走。秦师兄那边催得紧,说这东西留在这里是祸害,必须尽快处理掉。”
秦师兄?秦厉?!
邱国福心中剧震!这两个黑衣人,竟然是秦厉派来的?他们来取走结晶碎片?秦厉知道结晶的存在?他与此事有关?还是……他也想得到这结晶?或者,他想销毁证据?
“哼,也不知道秦师兄怎么想的,为了这么一块破石头碎片,大动干戈。钱多宝死都死了,还管这玩意儿干嘛?”沙哑男声抱怨道。
“你懂什么!”尖细声音斥道,“这‘幽魄石’邪门得很,沾上就麻烦。钱多宝是死了,但这碎片留在这里,万一被哪个不开眼的又捡到,或者被闻老那帮喜欢翻故纸堆的老家伙注意到,追查起来,麻烦就大了!秦师兄也是奉命行事,确保不留任何手尾。”
幽魄石?这是那暗绿结晶的名字?邱国福暗暗记下。
“行了行了,赶紧找吧。这鬼地方,阴气森森的,待久了不舒服。”沙哑男声催促道。
两人开始在那堆木柴药材中翻找起来,动作比邱国福粗鲁得多。很快,他们便发现碎片不见了。
“嗯?怎么没有?”尖细声音透着惊疑,“我白天明明感应到残留气息就在这里……”
“会不会被人拿走了?”沙哑男声警觉起来,目光扫向黑暗的室内。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
邱国福藏在最深的阴影里,一动不动,连思维仿佛都凝固了。怀中的结晶碎片和那枚完整的幽魄石,如同两块烧红的炭,紧贴着他的胸膛。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这两个黑衣人显然是秦厉心腹,修为不弱,且心狠手辣。正面冲突,他绝无胜算。
“仔细搜搜!这屋子就这么大!”尖细声音冷声道。
两人开始分头搜查静室。沙哑男走向丹炉和木桌方向,尖细男则径直朝着邱国福藏身的角落走来!
邱国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全身肌肉绷紧,灵力在经脉中无声蓄势,袖中的淬毒细针已滑至指尖,另一只手则悄然握住了怀中那枚完整的幽魄石——逼不得已,只能冒险尝试刚刚领悟的“能量引导”,做殊死一搏!
尖细男越来越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一股……与幽魄石气息有些相似、却更加浑浊的阴冷味道。他手中似乎握着一件短刃,刃身在微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就在尖细男距离邱国福藏身之处不足三步,即将发现他的刹那——
静室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带着疑惑的喝问:“什么人?谁在里面?”
是巡逻弟子!他们去而复返,或者换班了!
屋内两个黑衣人身形同时一僵!
“妈的!巡逻的来了!”沙哑男低声咒骂。
“撤!”尖细男当机立断,也顾不得再搜查,与沙哑男对望一眼,两人身形如电,同时扑向静室后方那扇狭小的气窗!显然他们早有准备,知道那里是唯一的退路。
“砰!”“哗啦!”
气窗被两人强行撞开,木屑纷飞。两人如同两只大鸟,一前一后,窜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屋后的黑暗山林中。
几乎同时,静室的门被“哐当”一声从外面撞开!数名手持火把、刀剑出鞘的巡逻弟子冲了进来!
火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静室,也照亮了墙角阴影里,刚刚从极度紧张状态中松懈下来、却依旧来不及完全隐去身形的邱国福!
“还有一个人!”为首的巡逻弟子厉声喝道,数道目光和兵刃,齐刷刷地对准了邱国福!
火把跳跃的光芒下,邱国福苍白而沉静的脸,暴露无遗。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为首的巡逻弟子认出了他,眼中闪过惊讶、恍然,随即是更深的警惕与怀疑:“邱国福?是你!你为何深夜在此?钱多宝的静室已被封锁,你不知道吗?”
其他几名弟子也看清了邱国福,顿时窃窃私语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不定。深更半夜,这个身背“灾星”之名、与多起命案牵扯不清的记名弟子,独自出现在刚死过人的、被封锁的炼丹静室里……这实在是太可疑了!
邱国福缓缓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灰尘,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疲惫与无奈的平静。他迎着巡逻弟子们审视的目光,开口道:“诸位师兄,弟子并非擅闯。只是……只是心中对钱师兄之事,始终有些不安。白日里人多眼杂,不便前来祭奠,故才趁夜前来,想在此……为他上柱香,告慰亡魂,也求个心安。”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愧疚(一半是装,一半是真),配合着他苍白虚弱的脸色和那身不起眼的灰衣,倒真有几分伤心过度、行为失常的样子。
“祭奠?上香?”为首的巡逻弟子皱眉,目光扫过室内,并无香烛痕迹,“此处乃凶案现场,岂是你祭奠之所?何况你形迹鬼祟,分明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邱国福从怀中(小心避开了藏匿结晶的位置)掏出了几块白天准备好的、干燥的树皮(用来代替纸钱)和一小截偷偷折来的、带着清香的柏树枝。
“弟子知错。”邱国福低下头,将树皮和柏树枝放在地上,声音更低了,“只是心中实在难安。钱师兄与弟子虽不相熟,但同门一场,又都……唉。弟子这就离开,绝不再犯。”
他表现得情真意切,理由也勉强说得过去——一个接连遭遇变故、心神受损的弟子,行为有些失常,深夜前来凭吊同样“横死”的同门,虽然不合规矩,却也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巡逻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些拿不定主意。邱国福的“灾星”名声和与案件的牵扯,让他们本能地怀疑。但他此刻的表现,又确实像个受了刺激的可怜虫。而且,刚才明明听到里面有动静,像是有人打斗或撞窗,冲进来却只看到邱国福一人……难道刚才的动静是他弄出来的?还是……另有其人?
为首的巡逻弟子沉吟片刻,对身旁一人低声道:“你去看看后面气窗。”
那名弟子应声而去,很快回来禀报:“气窗被撞坏了,外面有新鲜脚印,通往山林,追不上了。”
果然有人从气窗跑了!不是邱国福!巡逻弟子们看向邱国福的眼神,少了几分直接的敌意,却多了更多疑惑。刚才逃跑的是谁?邱国福在这里,和逃跑的人是什么关系?是巧合遇见,还是……
“刚才可还有别人在此?”为首的巡逻弟子沉声问道。
邱国福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后怕:“弟子……弟子刚才进来不久,正待祭奠,便听到外面有脚步声靠近,心中害怕,就躲到了角落。紧接着便听到破窗声,然后诸位师兄就进来了……并未看清是何人。”
他这话半真半假,将自己摘得干净,又将黑衣人的存在推给了巡逻弟子自己发现的气窗和脚印。
巡逻弟子将信将疑,但眼下线索有限,邱国福的说辞也挑不出太大破绽。更重要的是,他们也不太愿意深究这晦气之事,尤其是牵扯到邱国福这个“麻烦”。
“此处乃禁地,以后不得再来!”为首的巡逻弟子最终挥挥手,语气严厉,“念你初犯,且情有可原,此次便不追究。但若再有下次,定按门规处置!现在,立刻离开,回你的清心苑去!”
“是,多谢师兄宽宏。”邱国福躬身行礼,然后低着头,在几名巡逻弟子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走出了静室,步入外面的夜色中。
直到离开那片外门炼丹区,重新没入后山的黑暗,邱国福才感觉背上的冷汗渐渐干涸,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好险!若非巡逻弟子恰好返回,惊走了那两个黑衣人,自己恐怕凶多吉少。秦厉……果然与幽魄石有关!他不仅知道这东西的存在,还在暗中收集或销毁!那两个黑衣人口中的“奉命行事”,奉的是谁的命?仅仅是秦厉自己的命令,还是执法殿高层,甚至……更上层的意志?
还有“幽魄石”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似正道之物。这结晶,究竟是何来历?与黑龙涧底的封印,又有什么关系?
怀中的两块“幽魄石”(一完整一碎片),此刻显得更加烫手,却也更加重要。这是关键的证据,也是可能的力量来源。
他加快脚步,向着清心苑方向返回。夜色深沉,前路迷雾重重,但经过今夜,他至少看清了更多隐藏在黑暗中的轮廓。
秦厉的敌意已明,幽魄石的线索浮现,炼丹房区域果然有问题。而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已经踏入了这场围绕“幽魄石”和其后更大秘密的漩涡中心。
接下来,恐怕将是更加猛烈的风暴。
他抬头望了望夜空,残月如钩,寒星点点。山风凛冽,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却吹不灭他眼中那越烧越旺的、冰冷的火焰。
回到清心苑时,万籁俱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悄然翻窗回到自己房间,闩好门,卸下夜行衣,换回常服。
坐在冰冷的床铺上,他取出了那两块幽魄石。完整的结晶幽光流转,碎片则黯淡许多。又拿出那两张残图,“珠契”与“地络”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默着。
线索越来越多,拼图正在一块块浮现。危险也越来越近,杀机已然四伏。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唯有向前,在这荆棘与黑暗中,杀出一条血路,揭开所有的秘密,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他将幽魄石和残图重新收好,贴身放好。然后,盘膝坐下,开始运转灵力,恢复今夜消耗,同时,继续感悟残图之意,锤炼那刚刚领悟的、粗糙的“能量引导”技巧。
长夜漫漫,修行不止。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一丝灰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而等待着他的,注定不会是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