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矿洞之危
第八章 矿洞之危 (第2/2页)坡地靠近乱葬岗边缘,阴气比别处重些,草木都长得蔫头耷脑。林尘挥着柴刀,一下一下砍着那些坚韧的藤蔓和灌木。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进土里。
“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
林尘动作顿了顿,侧头看去。老瘸子不知何时拄着拐棍,坐在不远处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手里拿着酒葫芦,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他望着乱葬岗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瘸爷。”林尘低声打了个招呼,继续干活。
老瘸子没应声,灌了口酒,才哑着嗓子开口:“矿洞……没去成?”
“赵管事开恩,让留下了。”林尘手下不停。
“开恩?”老瘸子嗤笑,声音像破风箱,“那胖子眼里,只有灵石和往上爬的梯子。恩?屁!”
林尘沉默。
“你给了他什么?”老瘸子问得直接。
“多干活,一半月钱。”
“呵。”老瘸子又笑,这次带了点别的意味,“小子,你比刚来时,聪明点了。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低到什么程度。”
林尘砍断一根粗藤:“只想活着。”
“活着……”老瘸子喃喃重复,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沾湿了油腻的衣襟,“这世道,想活着,光低头不够。还得有低头之后,还能挺直脊梁骨的底气。”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林尘。那双总是醉意朦胧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你的底气,攒了多少了?”
林尘心头微凛,握刀的手紧了紧。他垂下眼:“瘸爷说笑了,我一个废人,能有什么底气。”
“废人?”老瘸子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废人可不会在乱葬岗一待就是半夜。废人也不会在咳血的时候,眼神还像淬过火的钉子。”
林尘背脊瞬间绷直,全身的肌肉都戒备起来。他缓缓转过身,面对老瘸子,眼神平静,但深处已有寒芒凝聚。
老瘸子却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样:“别紧张。老子没兴趣管你的闲事。这杂役院,谁没点秘密?老子自己还一屁股烂账呢。”
他拄着拐棍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对着乱葬岗的方向,低声嘟囔,像是说给林尘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矿洞那地方……黑,是真黑。但有时候,最黑的地方,反而能看清一些东西。赵胖子急着把你弄走,未必全是因为看你碍眼……矿上最近,不太平。”
他顿了顿,瞥了林尘一眼:“王监工是玄骨峰出来的,虽然只是个外围执事,但鼻子灵得很。他那边缺人,指名要‘年轻力壮’的,赵胖子就立刻想到你……巧合?”
老瘸子没再说下去,拎着酒葫芦,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佝偻,融进午后惨淡的天光里。
林尘站在原地,手里的柴刀缓缓放下。
矿洞……王监工……玄骨峰……
老瘸子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看似平静的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难道,不仅仅是赵管事个人的贪婪和打压?难道玄骨峰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注意到他这个本该“烂掉”的污点,甚至想借矿洞之手,彻底抹去?
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他望向西边,那是黑石山矿洞的方向。层峦叠嶂之后,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不能坐以待毙。
他收回目光,看向手中柴刀。刀面上,映出自己消瘦却轮廓清晰的脸。眼底那点星火,在阴影中,悄然燃得更亮了些。
夜幕降临。
林尘结束了一整天近乎透支的劳作,拖着酸痛的身体回到那间低矮的杂役房。同屋的另外两个杂役早已鼾声如雷,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脚臭味。
他躺在冰冷的硬板铺上,睁着眼,看着屋顶漏下的几点惨淡星光。
矿洞之危暂时度过,但老瘸子的警告,让他意识到更大的阴影正在逼近。玄骨峰,那个他曾经视为“家”的地方,如今已成为悬在头顶的利剑。
必须更快。
他无声地吸了口气,闭上眼睛。体内,那枚位于尾椎的尘骨骨粒微微发热,一丝微不可查的灰色气流缓缓流转,滋养着干涸的经脉。
子时。
林尘如幽灵般起身,悄无声息地溜出屋子,融入浓重的夜色。
乱葬岗,坟茔累累。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那处浅坑边缘,莹白的枯骨静静躺在那里。今夜没有月光,枯骨表面却流转着极淡的灰芒,与周围弥漫的死气隐隐共鸣。
林尘盘膝坐下,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拇指内扣,食指与无名指交错,小指微曲。这是《尘骨经》“葬土篇”中记载的“引尘印”,能更有效地牵引、过滤天地间的尘浊死气。
他调整呼吸,渐渐沉入一种空冥的状态。
意识如丝线般蔓延出去,触碰着周围冰冷、粘稠、充满不甘与怨念的死气。不同于最初接触时的排斥与痛苦,如今的他,已能从中分辨出细微的“质地”差异——新死之人的死气暴烈而混乱;陈年尸骨散发的死气阴寒却相对平和;地脉渗出的浊气厚重沉滞……
他小心地避开那些过于暴虐的碎片,引导着相对温和的丝丝死气,透过周身毛孔,渗入体内。
痛。
依旧是万蚁噬骨般的痛。但三个月的磨炼,已让他的神经变得坚韧。他默默承受着,运转《尘骨经》心法,将吸入的死气在经脉中搬运、淬炼、提纯,最终化作一缕精纯的灰色气流,汇入尾椎那枚骨粒。
骨粒微微震动,表面的光泽似乎凝实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同时,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力量感,从尾椎处扩散开来,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肉体的疲惫。
这便是“炼尘为骨”。将天地间最污浊、最被遗弃的“尘”,炼化成自身力量的根基。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林尘沉浸于修炼时,忽然,他心神一动。
远处,靠近杂役院的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是阿丑。
林尘立刻收敛气息,葬土纹无声发动,周身三丈内的坟土微微蠕动,将他的身形和气息掩盖得更加彻底。他睁开眼,透过稀疏的灌木缝隙望去。
只见阿丑瘦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着乱葬岗深处跑来。他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右脸的青斑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狰狞,左脸却苍白如纸。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布包,一边跑,一边惊恐地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林尘眉头微皱。
阿丑从不会在深夜独自来乱葬岗。他怕黑,更怕这里的“不干净”。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他正犹豫是否要现身,却见阿丑跑到离他藏身处不远的一棵枯树下,扑通一声跪下,开始用手拼命刨土。泥土混着碎石,很快将他本就粗糙的手指磨破,渗出鲜血,但他恍若未觉,只是机械地挖着,嘴里发出含糊的、破碎的音节。
他在埋东西。
林尘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个破布包上。布包不大,但阿丑抱得很紧,仿佛是什么至关重要的宝物。
很快,一个浅坑挖好了。阿丑将布包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又用手将泥土推回,压实。做完这一切,他跪在坑前,肩膀剧烈地抖动,无声地哭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踉跄着朝杂役院方向跑去。
直到阿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林尘才撤去葬土纹,走到那棵枯树下。
他蹲下身,看着那个被匆匆掩埋的土包。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轻轻拨开浮土。
破布包露了出来。
林尘解开系着的布结。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灵石,只有几样零碎的东西:半块已经发硬、爬满霉点的馍馍;一根磨得光滑的旧木簪,样式很普通,像是女子所用;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毛糙的粗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