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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星辰

第十八章星辰 (第1/2页)


  
  二〇二四年春天,上海。
  
  林溪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个布娃娃。阳光照在它身上,把那些破损的地方照得清清楚楚。一百五十四年了,从太爷爷林墨卿第一次带着它走向战场,到现在,它已经见证了十二代人的命运。
  
  林晚从厨房里端出两杯茶,放在桌上。
  
  “又在看它?”
  
  林溪点点头。
  
  “妈,”她问,“你说,太爷爷第一次带着它上战场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晚想了想,说:“想你外婆。”
  
  林溪愣住了。
  
  “他那时候刚有女儿,”林晚说,“就是你外婆。他舍不得她,就把这个布娃娃带着,像带着她一样。”
  
  林溪低下头,看着那个布娃娃。
  
  “后来呢?”
  
  “后来,”林晚说,“他把它传给你外婆,你外婆传给我,我传给你爸,你爸传给梅,梅传给卡里姆,卡里姆传给我,我传给你。一代一代,一百五十四年。”
  
  林溪轻轻抚摸着那颗仅剩的眼睛。
  
  “它看见了太多。”
  
  林晚点点头。
  
  “它也记住了太多。”
  
  二
  
  窗外传来鸽哨的声音。
  
  林溪抬起头,望着那些在天空盘旋的鸽子。它们飞得很高,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妈,”她突然问,“你说,那些死去的人,真的能看见我们吗?”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你太爷爷说过一句话,”她说,“他说,每一片雪,都是一个人。他们从天上落下来,看看我们,看看这个世界,然后融化,变成水,流进地里,变成新的生命。”
  
  林溪看着窗外,没有下雪,只有阳光。
  
  “那现在呢?现在他们是什么?”
  
  林晚想了想,指着天空。
  
  “星星。”
  
  林溪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白天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那些死去的人,”林晚说,“变成星星了。晚上亮起来,让我们看见。”
  
  林溪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
  
  三
  
  那天下午,她们把那个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林墨卿的笔记本,整整十二本。从一八七〇年到一九二〇年,从巴黎到凡尔登,从普法战争到第一次世界大战。
  
  林慕青的照片,七本相册。从一九三一年到一九四五年,从东北到重庆,从卢沟桥到延安。
  
  林晚的信和日记,九本。从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七五年,从北京到越南,从西贡到柬埔寨。
  
  林卫国的底片,三盒。从一九五四年到一九七五年,从奠边府到顺化,从岘港到西贡。
  
  阮氏梅的日记,五本。从一九七八年到二〇〇五年,从柬埔寨到黎巴嫩,从贝鲁特到巴黎。
  
  卡里姆的笔记本,八本。从一九八二年到二〇一七年,从贝鲁特到喀布尔,从巴格达到阿勒颇。
  
  阿米尔的速写,三本。从二〇一〇年到二〇一二年,从巴格达到阿勒颇。
  
  林溪的照片,三千多张。从二〇二二年到二〇二三年,从基辅到哈尔科夫,从伊尔平到巴赫穆特。
  
  还有那些徽章。索菲的,弗兰克的,阿尔弗雷德的,威廉的,托马斯的,詹姆斯的,林卫国的,梅的,阿米尔的,卡里姆的。
  
  十一枚徽章,十一个人,一百五十四年的记忆。
  
  林溪看着那些东西,眼眶湿了。
  
  “妈,”她说,“这么多……怎么记得完?”
  
  林晚握住她的手。
  
  “不用记完,”她说,“记住最重要的就行了。”
  
  “什么最重要?”
  
  林晚想了想,说:“他们来过,他们爱过,他们死过。这就够了。”
  
  四
  
  晚上,林溪在网上建了一个账号。
  
  她给账号取名叫“见证者”。头像就是那个布娃娃。
  
  她把那些老照片一张一张地扫描,发到网上。林墨卿拍的巴黎,林慕青拍的卢沟桥,林晚拍的重庆,林卫国拍的顺化,梅拍的贝鲁特,卡里姆拍的喀布尔,阿米尔拍的阿勒颇,她自己拍的基辅。
  
  每一张照片下面,她都写一段话,讲那个照片背后的故事。
  
  第一天,只有几十个人看。
  
  第二天,几百个。
  
  第三天,几千个。
  
  一个星期后,有几十万人看了。
  
  有人在下面留言:
  
  “这些照片是真的吗?”
  
  “这个布娃娃好可怜。”
  
  “为什么要拍这些?太可怕了。”
  
  也有人留言:
  
  “谢谢你们,让我看见真相。”
  
  “我爷爷也是记者,死在战场上。看见这些,像看见他。”
  
  “你们还在拍吗?我可以捐钱。”
  
  林溪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回。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只要还有人记得,死去的人就不会消失。”
  
  现在,那些死去的人,在几十万人的屏幕上,活过来了。
  
  五
  
  二〇二四年六月,林溪收到一封私信。
  
  信是一个叫“远藤浩一”的日本人写的:
  
  “林溪女士:
  
  我在网上看到了您发的那些照片。我祖父也是记者,二战时在亚洲拍过很多照片。战后他再也不拍了,也不让我们看那些照片。他去年去世了,我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他的相机和底片。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东西。看了您的账号,我想,也许您能告诉我。
  
  远藤浩一”
  
  林溪看着那封信,想了很久。
  
  她给妈妈看。
  
  林晚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回他,”她说,“让他来。”
  
  六
  
  一个星期后,远藤浩一来到上海。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说话很慢,很轻。他带来了一个箱子,和他祖父的相机。
  
  “这是我祖父的相机,”他说,“他叫远藤正雄,二战时是《朝日新闻》的随军记者。他去过中国,去过东南亚,去过很多地方。”
  
  林晚接过那台相机,轻轻抚摸着。
  
  “他拍了什么?”
  
  远藤浩一沉默了一会儿,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晚。
  
  “这是他临终前给我的。他说,等他死了,再打开。”
  
  林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国老人,坐在废墟里,抱着一个孩子的尸体。老人的眼睛望着镜头,里面全是空。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一九三七年,南京。我永远忘不掉这个人的眼睛。”
  
  林晚的手在发抖。
  
  南京。
  
  一九三七年。
  
  她想起了外婆林慕青的日记,想起那些在旅顺、在南京、在中国大地上死去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远藤浩一。
  
  “你知道你祖父拍的是什么吗?”
  
  远藤浩一摇摇头。
  
  “他从来不告诉我们。他只是说,‘我做了不该做的事’。”
  
  林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说:“你祖父,见证了一场大屠杀。三十万人死了。你的国家杀的。”
  
  远藤浩一的脸色变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七
  
  那天晚上,林溪和林晚陪着远藤浩一,把那些底片一张一张地看。
  
  那些照片里,有南京,有上海,有武汉,有重庆。有死去的士兵,有逃难的百姓,有被炸毁的城市。还有那些日本兵的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
  
  远藤浩一看着那些照片,一直在流泪。
  
  “我祖父……”他说,“他拍了这些,为什么不发表?”
  
  林晚说:“因为发表了,他会死。”
  
  “那为什么要拍?”
  
  林晚想了想,说:“因为有人需要被记住。那些死去的人,需要有人记住他们。你祖父,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远藤浩一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看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直到天亮。
  
  八
  
  第二天早上,远藤浩一问林溪:“我能把这些照片发到网上吗?”
  
  林溪愣住了。
  
  “你确定?”
  
  远藤浩一点点头。
  
  “我祖父不敢发,但我敢。那些死去的人,应该被看见。”
  
  林溪看着他,想起了那些徽章的主人。索菲,弗兰克,阿尔弗雷德,威廉,托马斯,詹姆斯,林卫国,梅,卡里姆,阿米尔。他们也都是这样,用命换真相。
  
  “好,”她说,“我们一起发。”
  
  九
  
  那些照片发出去之后,引起了很多争议。
  
  有人说,这是日本人在洗白,想减轻罪责。有人说,这个日本人是假的,照片是伪造的。也有人骂远藤浩一,说他是卖国贼。
  
  远藤浩一一条一条地看那些留言,没有回。
  
  林溪问他:“你不生气吗?”
  
  他摇摇头。
  
  “骂我的人,说得对。我是日本人,我祖父拍的那些照片,是我们的罪。我应该被骂。”
  
  林溪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你祖父拍了,”她最后说,“他至少让那些死去的人,被记住了。”
  
  远藤浩一点点头。
  
  “这就够了。”
  
  十
  
  二〇二四年八月,加沙。
  
  林溪在新闻上看到那些画面的时候,手在发抖。那些被炸毁的房子,那些死在废墟里的孩子,那些抱着亲人尸体哭喊的母亲。
  
  和她见过的无数战场一样。
  
  和她太爷爷见过的无数战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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