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橄榄树
第十九章橄榄树 (第2/2页)“它一百五十五年了,”林溪说,“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它替很多人看过这个世界。现在,让它替我看你。”
莱拉把那个布娃娃抱在怀里,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谢谢你。”
十一
那天晚上,林溪回到住处,打开相机,看白天拍的照片。
一张一张,全是死的人和活着的人。
她翻到莱拉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
那个布娃娃,我送给了一个写日记的女孩。她叫莱拉,十岁。
我想,太爷爷会高兴的。
溪溪”
发完消息,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空。
星星很亮,很多。
她不知道哪一颗是太爷爷,哪一颗是外婆,哪一颗是爸爸,哪一颗是梅,哪一颗是卡里姆,哪一颗是阿米尔。
但她知道,他们在那里。
看着她。
看着莱拉。
看着这个永远在打仗的世界。
十二
二〇二五年一月十五日,林溪在汗尤尼斯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西方记者,五十多岁,满头白发,脸上全是风霜的痕迹。他手里拿着一台老旧的尼康相机,正在拍那些被炸毁的房子。
林溪看见他,愣了一下。
那个侧脸,那种专注的样子,让她想起一个人。
她走过去,用英语问:“你是记者?”
那人回过头,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是的,”他说,“我叫詹姆斯·纳赫特韦。”
林溪愣住了。
詹姆斯·纳赫特韦。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世界上最著名的战地摄影师之一,拍了几十年战争,从北爱尔兰到南非,从中东到巴尔干。
“我看过您的照片,”她说,“很多很多。”
纳赫特韦看着她,笑了。
“你是谁?”
“我叫林溪,”她说,“从中国来。”
纳赫特韦点点头。
“你来这里多久了?”
“三个月。”
纳赫特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我拍了四十年。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林溪看着他,问了一个问题:
“您为什么还在拍?”
纳赫特韦想了想,说:“因为那些死去的人,需要有人记住他们。”
林溪笑了。
这句话,她听过无数遍了。
从太爷爷那里,从妈妈那里,从卡里姆那里,从所有见证者那里。
她点点头。
“我也是。”
十三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废墟上,聊了很久。
纳赫特韦告诉她,他见过太多战争,太多死亡,太多不该看见的东西。他拍的照片,有的得了奖,有的被骂,有的被遗忘。但他一直在拍。
“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些摄影师,其实是世界上最自私的人。”
林溪不懂。
“我们看着别人受苦,拍照,然后离开。那些人还在受苦,我们走了,去下一个受苦的地方。”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但至少,”她说,“我们让他们被看见了。”
纳赫特韦点点头。
“是啊。至少被看见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要走了,”他说,“去下一个地方。还有人需要被记住。”
林溪站起来,看着他。
“纳赫特韦先生,”她说,“您会一直拍下去吗?”
纳赫特韦想了想,说:“拍到拍不动的那一天。”
林溪点点头。
“我也是。”
十四
二〇二五年二月,加沙的局势越来越糟。
以色列人切断了所有通道,食物进不来,水进不来,药进不来。医院在崩溃,人在饿死,那些还能动的人,在废墟里找任何能吃的东西。
林溪和奥马尔还在拍。他们把拍到的照片发出去,发到网上,发给那些愿意看的媒体。有时候能发出去,有时候发不出去。
有一天,奥马尔突然问她:“林溪,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出去吗?”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奥马尔点点头,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那间破房子里,听着远处的炮声,很久没有说话。
半夜,奥马尔突然开口了。
“林溪,如果我死了,你能把我的照片带出去吗?”
林溪愣住了。
“你不会死的。”
“我是说如果。”
林溪沉默了很久。
“我会的,”她说,“我会把你的照片带出去。让全世界看见。”
奥马尔笑了。
“那就好。”
十五
二〇二五年三月,林溪收到一个坏消息。
妈妈林晚病倒了。
消息是远藤浩一发来的。他说,林晚住院了,情况不太好。她让他转告林溪:“好好拍,别回来。”
林溪看着那条消息,手在发抖。
妈妈病倒了。
妈妈让她别回去。
她蹲在废墟里,抱着头,很久没有动。
奥马尔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溪……”
林溪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奥马尔,我妈……”
奥马尔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回去吗?”
林溪摇摇头。
“她让我别回去。”
奥马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继续拍。替你妈妈拍。”
林溪点点头。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举起相机。
咔嚓。
十六
二〇二五年四月,林溪在加沙拍到了她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张照片。
那天,她和奥马尔跟着一群人去领救济粮。那是联合国送来的,很少,但总比没有好。几千人挤在那个地方,等着叫自己的名字。
突然,一颗炮弹落下来。
林溪被冲击波掀翻,等她爬起来,看见的是地狱。
地上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血,到处是那些还在动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血泊里爬行。
她看见一个老人,抱着一个孩子的尸体,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看见一个女人,失去了双腿,还在往前爬,想去够那个还活着的小孩。
她看见一个男孩,七八岁,站在尸体中间,脸上全是血,眼睛全是空。
林溪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
那个声音很轻,被哭喊声淹没了。
但她知道,她拍下来了。
她拍下来了。
十七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废墟里,看着那些照片。
一张一张,全是死人,全是血,全是那种空的眼睛。
她想起太爷爷说过的话:“只要还有人记得,死去的人就不会消失。”
她会记得的。
她拍下来了。
她拿出手机,想给妈妈打个电话,但没有信号。
她只好发了一条消息,希望有一天能发出去:
“妈:
我今天拍到了一张照片。一个男孩,站在尸体中间,眼睛全是空。
我会记住他的。
你也要记住他。
溪溪”
十八
二〇二五年五月,林溪终于打通了妈妈的电话。
信号很不好,断断续续。
“妈……”
“溪溪。”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很弱,但还能听出来。
“妈,你还好吗?”
“还好,”林晚说,“死不了。”
林溪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妈,我拍了三千多张照片。”
“好。”
“妈,我遇到了一个叫纳赫特韦的摄影师,他拍了几十年。”
“我知道他。”
“妈,我认识了一个叫奥马尔的年轻人,他是卡里姆救过的。”
“好。”
“妈,我把那个布娃娃送给了一个写日记的女孩。”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她叫什么?”
“莱拉。”
林晚轻轻笑了。
“莱拉。好名字。”
林溪握着手机,听着妈妈的声音,像听世界上最珍贵的音乐。
“妈,”她说,“我想你。”
“我知道,”林晚说,“我也想你。”
十九
二〇二五年六月,加沙的炮声还在响。
林溪站在废墟上,望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片废墟染成金色。
奥马尔站在她旁边。
“林溪,”他说,“你拍了多久了?”
林溪想了想:“从二〇二二年开始,三年了。”
“你累吗?”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累。但还要拍。”
奥马尔点点头。
“我也是。”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看着天空从金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黑色。
星星出来了。
一颗,两颗,无数颗。
林溪望着那些星星,想起了妈妈说过的话:
“那些死去的人,变成星星了。”
她不知道哪一颗是太爷爷,哪一颗是外婆,哪一颗是爸爸,哪一颗是梅,哪一颗是卡里姆,哪一颗是阿米尔,哪一颗是那些在加沙死去的人。
但她知道,他们在那里。
看着她。
看着她继续拍。
二十
远处又传来炮声。
林溪没有动。她只是举起相机,对着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天空,按下了快门。
咔嚓。
那个声音很轻,被炮声淹没了。
但她知道,她拍下来了。
她拍下来了。
她转过身,看着奥马尔。
“走,”她说,“还有人在死。”
奥马尔点点头。
他们走进夜色,走进炮火,走进那片永远不会有尽头的废墟。
身后,星星还在亮着。
永远亮着。
【第十九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真实记者融入方式
希琳·阿布·阿克利赫(巴勒斯坦,半岛电视台)通过林晚的消息提及,致敬
詹姆斯·纳赫特韦(美国,战地摄影师)在加沙与林溪相遇
加沙战争中的记者群像林溪和奥马尔的经历
卡帕(美国)通过“拍到拍不动”的精神传承
远藤浩一(虚构)通过信提及,传承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