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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嫁到叶家

第四章 嫁到叶家 (第2/2页)

她抱起桌上那套过分整齐的旧衣,触手是粗布干燥的质感。转身,走向那挂着布帘的里间。
  
  里间比堂屋更小,更暗。只有一张用粗大原木钉成的简陋木床,铺着厚厚一层干草,上面是一张颜色晦暗、但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床边有一个用木桩钉成的矮墩,上面放着一盏油灯,灯油是满的,灯捻修剪得很整齐。没有窗户,只有墙壁高处一个碗口大的透气孔,糊着发黄的窗纸。
  
  一切都太“妥当”了,妥当得诡异。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个人来,并做好了最低限度的、却不含丝毫温情的准备。
  
  她快速换好衣服。上衣几乎垂到她膝盖,袖子长得要挽好几道,裤子更是拖在地上。她不得不将袖口、裤脚都高高挽起,又找了根原本束在旧衣腰间的布绳,勉强在腰间系紧。整个人被包裹在宽大粗糙的布料里,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显得更加瘦小可怜。但衣服是干燥的,带着皂角和阳光的气息,隔绝了寒意,这让她终于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换下的破烂嫁衣,她仔细叠好,放在矮墩上。然后走回堂屋。
  
  灶上的粥已经熬好了,朴素的米香弥漫开来。她找到木勺,给自己盛了大半碗。粥很烫,很稠,除了米粒自身的甘甜,没有任何滋味。旁边小陶碗里的黑咸菜齁咸,但她还是就着吃了一筷子。滚烫的粥滑下食道,温暖了冰冷的四肢百骸,空瘪的胃得到了些许慰藉。
  
  吃完,她将碗筷拿到门口的水缸旁,就着冰凉的井水洗干净,放回原处。
  
  接下来做什么?叶回不知道何时回来。这屋子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开始找事做。扫地,整理柴火堆,又提着藤条背桶来回几趟,将水缸添到七八分满。做完这些,额上出了一层细汗,手臂酸软,但那种无所适从的不安被驱散了些。
  
  天色彻底黑透。深山的夜,浓稠如墨,仿佛有实质的重量,从四面八方压向这孤零零的木屋。风声更紧了,像无数冤魂在哭喊,其间夹杂着悠远恐怖的嚎叫,忽左忽右,辨不清来源。
  
  她添了两根柴,让灶火保持不灭。然后坐在桌边,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都格外漫长。疲倦和虚弱再次如潮水般涌上,眼皮开始发沉。就在她意识有些模糊时——
  
  “叩、叩。”
  
  两声不轻不重、极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张小小猛地惊醒,心脏骤缩。
  
  “是我。”
  
  叶回那把低沉沙哑、辨识度极高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简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起身走到门边,拔开门栓。
  
  “吱呀——”
  
  门开处,叶回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肩上扛着弓,背篓里似乎装着东西。冰冷的山风卷着他身上更浓重的寒意和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与新鲜泥土混合的奇异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在屋内扫过,掠过添了柴的灶膛、满溢的水缸、她身上那件显然不合身却干净整洁的旧衣,最后,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侧身进屋,反手关上门,将凛冽的寒风和深沉的夜色隔绝在外。然后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张小小站在原地,看着他沉稳的背影,脑海里却不断回闪着进屋后看到的种种异常——堡垒般的木屋、极致的整洁、那套过分整齐的旧衣、还有这屋子里无处不在的、那种冰冷的秩序感。
  
  “这屋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就你一个人住?”
  
  叶回洗手的动作,停住了。
  
  水瓢悬在半空,水滴“啪嗒、啪嗒”,砸进水缸,在死寂的屋子里,一声声,像敲在张小小紧绷的神经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下水瓢,拿起布巾,极其缓慢地擦着手。那动作,不像在擦水,倒像在擦拭什么看不见的、让他极其厌恶的东西。
  
  擦完了,他转过身。
  
  没有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平静地看她。
  
  而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猎物般的、冰冷而专注的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空空荡荡的旧衣,最后,停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脚尖上。
  
  那目光,比山里的夜风更冷,带着一种直白的、不加掩饰的评估。
  
  他看了她足足有三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更沙哑,一字一句,砸在凝结的空气里:
  
  “你觉得,”他顿了顿,目光重新锁住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一个需要用十两银子‘买’女人回来的人,这屋子,还能有别人吗?”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里间,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布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
  
  也隔绝了张小小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
  
  “用十两银子‘买’女人回来的人……”
  
  那句话,像淬了冰的钉子,一字一字,钉进她的耳朵,钉进她刚刚因为一碗热水、一件干净衣服、一缸自己提满的水而生出的、那点可笑的、细微的暖意里。
  
  交易。货物。
  
  她站在骤然昏暗下去的堂屋里,灶膛的火奄奄一息。山风在屋外呜咽,像哭,又像笑。一股强烈的眩晕和寒意同时袭来,她腿一软,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凉的木桌边缘,才勉强站稳。喉咙里泛起熟悉的腥甜,她死死咬住牙关咽了下去。
  
  洞房?
  
  以她现在的状态,恐怕对方手指头碰一下,她就能直接昏死过去。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丝毫轻松,反而让她脊背发凉。
  
  里屋,没有任何声响。一片死寂。
  
  这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磨人。张小小攥紧了桌沿,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就在她心乱如麻,恐惧和虚脱感交织着几乎要将她吞噬时,里屋的布帘,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被掀开。
  
  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推了出来。
  
  轻轻落在布帘外的地上。
  
  张小小瞳孔一缩,定睛看去。
  
  是一床半旧的、但看起来厚实干净的棉被,和一个用干草临时捆扎成的、简陋但厚实的垫子。
  
  东西放下后,布帘后那只手就缩了回去。帘子依旧低垂。
  
  依旧,没有任何言语。
  
  张小小愣住了。给她……的?意思是……让她,睡在堂屋?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道纹丝不动的布帘。里面毫无声息。
  
  但地上的被褥是真实的。
  
  他没有要求“洞房”。他甚至,没有要求她进入那个属于他的私人空间。他只是,用最沉默的方式,给了她一个今晚的“安置”。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逃过一劫的后怕?是被如此直白“隔离”的难堪?还是对这诡异沉默下,那一点点难以言喻的、冰冷的“余地”的茫然?
  
  她不知道。
  
  身体终究撑到了极限。她不再犹豫,用尽最后力气,拖过那个干草垫子铺在离灶膛不远、还算温暖干燥的地面,展开被子,和衣钻了进去。
  
  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气味,和一种极淡的、属于叶回身上的、混合了硝石与山野的气息。这气息让她身体僵硬,但被窝的温暖逐渐包裹住她冰冷僵硬的四肢。
  
  她蜷缩在陌生的被褥里,背对着里屋的布帘,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明明灭灭。
  
  夜还很长。
  
  山风在咆哮。
  
  一帘之隔,躺着那个用十两银子“买”了她、又用一床被子将她“隔”开的、沉默如谜的男人。
  
  而她,连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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