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叶家众人
第六章 叶家众人 (第2/2页)一行人进了屋,原本空旷冷清的堂屋顿时显得有些拥挤。周氏的目光迅速在屋内扫过,看到干干净净的地面、码放整齐的柴火、满缸的水,以及灶台上洗刷干净的碗筷时,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这不像一个刚进门、还病怏怏的新妇能收拾出来的样子。
“坐,都坐。”周氏示意了一下那两把唯一的木凳,自己先在桌边坐下。叶大山把篮子放在桌上,王氏抱着孩子坐在另一把凳子上,叶虎则扒在门边好奇地往外看。
张小小站在一旁,垂着手。她没有坐,这里只有两把凳子。
“你也坐吧,别站着。”周氏指了指床边(外间没有床,她指的是里屋方向,但显然不合适),又改口,“搬个柴墩子坐也行。”
张小小默默搬了个柴墩,放在离桌子稍远的地方坐下。
“孩子,你别拘束。”周氏看着她苍白瘦削、眼下带着青黑的脸,语气放缓了些,“叶回性子孤,这些年一个人过惯了,冷不丁屋里多了个人,他要是有什么招呼不周的地方,你多担待。咱们叶家不是那等刻薄人家,你既进了叶家的门,就是叶家的人。”
这番话听着暖心,但张小小心里绷着的弦却没松。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三婶言重了。”
周氏对叶大山使了个眼色。叶大山连忙掀开篮子上盖的蓝布,里面是十来个染了红点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块腊肉,一小包红糖,甚至还有两块颜色鲜艳的、新的粗布。
“这点东西,是家里的一点心意。”周氏说道,“你们刚成家,什么都缺。这白面是自家磨的,腊肉是去年冬腌的,红糖补气血,这布……给你做身衣裳。”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张小小身上那件可笑的旧衣,意思很明显。
东西不算丰厚,但在这山村里,尤其是对叶回这样被边缘化的“煞星”家来说,已经算是很重的礼了。这出乎张小小说料。
“这……这太贵重了,三婶,我不能收。”张小小连忙摆手。无功不受禄,叶家突然这么客气,她心里更没底。
“给你就拿着!”周氏语气强硬了些,带着长辈的威仪,“这是规矩!新媳妇进门,长辈要给见面礼。叶回爹娘去得早,我这做婶子的,就得替他爹娘把这份礼数尽了!”她顿了顿,看着张小小,语气又软和下来,“你也别多想。叶回这孩子……命苦。但他是我叶家的血脉,他成了家,我们做长辈的,心里是高兴的。只盼着你们俩以后好好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王氏也在一旁笑着搭腔:“是啊弟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难处,或是叶回欺负你,你就下山来说,娘和大哥给你做主!”她怀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朝张小小伸手。
叶虎突然指着墙上挂的那把用皮绳缠着刀柄的短刀,兴奋地喊:“娘!看!刀!回叔的刀!”
“虎子!别乱指!”王氏赶紧拍了下儿子的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偷偷看了一眼婆婆周氏。
周氏的脸色也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对着张小小叹了口气:“叶回常年在山里走动,备着这些家伙什也是常理。你……别怕。他虽性子冷些,但不是不讲理的人。”
张小小将这一切细微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他们怕叶回。不只是忌讳“煞星”的名头,似乎对叶回本人,对他的刀,对他的这间屋子,都带着一种隐约的、难以言说的恐惧。就连送东西,也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或者说,是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那层“亲戚情分”,生怕触怒了什么。
“三婶,堂哥堂嫂的心意,我领了。东西……我代叶大哥收下,多谢。”张小小改了称呼,不再推辞,起身对周氏行了一礼。既然躲不过,那就先接着。至少目前看来,叶家这些人表面还算客气,没有李氏那样的刻薄嘴脸。
见她收了东西,周氏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笑容真切了些:“好孩子。这就对了。”她又拉着张小小说了些家常,问她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和叶回认识的——显然,村里关于“十两银子买来”的传言,他们已经知道了,但当面问得含蓄。
张小小垂下眼,避重就轻:“我是山下李家村的,父母都不在了。和叶大哥……是父母之命。”她没提李氏,没提卖身钱,更没提那场闹剧。言多必失。
周氏也是人精,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只感慨道:“都是苦命的孩子。以后互相扶持着,把日子过好就行。”
又坐了一会儿,周氏便起身要走了。“山里路远,我们就不多待了,还得趁早下山。你好好歇着,把身子养好。等叶回回来,跟他说,有空……带你去山下家里坐坐。”最后一句,她说得有些犹豫。
“哎,我记下了。多谢三婶,堂哥堂嫂慢走。”张小小将他们送到门口。
周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结实得过分的木屋,和屋里安静站着的、穿着宽大旧衣的瘦弱少女,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带着儿孙下山去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张小小才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冷汗,后知后觉地浸湿了里衣。
应付这一遭,比干一天活还累。
叶家众人……表面客气,内里疏离,暗藏畏惧。他们来看她,更像是一种“家族义务”的履行,是来看叶回“买”回来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是来确认这桩荒唐的婚事会不会给叶家带来新的“麻烦”。
而叶回,她的“丈夫”,在这个家族里,显然处于一个非常特殊甚至尴尬的位置。他们怕他,却又不得不承认他。他们给他送东西,却不敢久留,甚至不敢轻易踏入他的领地。
她这个被“买”来、绑在叶回身边的妻子,在这个复杂的家族关系里,又会是什么位置?
张小小看着桌上那篮不算轻的“心意”,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更深的不安和茫然。
山风穿过门缝,呜呜作响,像是在预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