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腿必须要治
第十五章 腿必须要治 (第1/2页)天还没亮透,灰青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疏星。张小小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被褥里留着一点余温。她心里一紧,慌忙披衣下床,推开房门。
晨雾像薄纱一样笼着小院,湿漉漉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墙角那副木拐不见了踪影。灶房的门关着,她昨晚特意放在灶台边、用布巾盖好的一小块玉米饼子,也不见了。
他真的去了。
张小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闷地疼。后山的路陡峭,林木又深,他腿脚不便,撑着那副不甚灵便的拐……她不敢再想下去,转身回屋,也顾不得梳洗,就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眼巴巴地望着院门的方向。
时间过得格外慢。晨雾渐渐散了,天光大亮,邻家开始响起鸡鸣狗吠,炊烟袅袅升起。她起身去灶下烧了热水,又心神不宁地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针线,想缝补叶回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衣,可针脚歪歪扭扭,扎了几次手,最后只得把活计扔到一边。
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念头。怕他失足,怕他遇见野物,怕他那条伤腿承受不住……王婆子那些尖酸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废人”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钉子。可比起这些,她更怕他出事。蜂蜜算什么?哪怕一辈子喝白水,只要他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日头渐渐升高,快到晌午了。院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略显滞重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夹杂着木拐点地的笃笃声。
张小小“腾”地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眼前黑了一下。她扶住门框,看到叶回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走了进来。
他背上用草绳绑着两只肥硕的山鸡,羽毛斑斓,还在微微挣动。他额上带着薄汗,几缕黑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鬓角。左腿的裤脚沾了些泥点和草屑,走路的姿势比平日更慢,也更小心,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看到张小小站在堂屋门口,他似是松了口气,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但大概不太熟练,只形成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是久未开口和疲惫的缘故。
他走到院子中央,小心地卸下背上的山鸡,想把它们先放到墙角阴凉处。一抬头,却看见张小小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眼圈迅速红了起来,蒙上了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叶回的动作顿住了。
“怎么了?”他眉头微蹙,撑着拐杖,快步(以他目前所能的最快速度)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指尖还带着山间清晨的凉意。
张小小猛地偏头躲开了他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想哭出声,可哽咽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
“你腿都这样了,还去山里冒险!”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这些时辰的担忧、害怕、委屈,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那后山是什么地方?路又陡,草又深,还有野猪夹子!你、你就为了那点蜂蜜……要是再摔着怎么办?要是碰到野物怎么办?”
她越说越急,眼泪流得更凶,也顾不得擦,仰着脸看他,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话砸进他心里:“我不要蜂蜜了!叶回,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好好的,你听见没有?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她哭得肩膀微微发抖,单薄的身子站在高大的他面前,像一株被淋湿的、颤抖的小草。
叶回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脸颊上滚烫的泪珠,还有那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白的嘴唇。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无力感和汹涌决心的浪潮再次将他淹没。
他沉默着,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张小小愣住的动作。
他缓缓地,有些吃力地,蹲下了身。
这个动作对他而言并不轻松。左腿弯曲时,他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但他稳稳地蹲在了她面前,几乎与她平视。这个姿态,让他身上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冷硬褪去不少,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温和与认真。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没有去碰她的脸,而是坚定地、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她紧紧攥在身侧、有些冰凉发抖的手。他的指尖也凉,掌心却干燥而有力,将那点微颤牢牢包裹住。
“小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得像压着的石头,却又带着一种破开一切迷障的清晰。
张小小忘了哭,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预想的歉意或安抚,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灼热的、近乎燃烧的光芒。
“我的腿,”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必须要治。”
张小小的呼吸滞住了。
“我不能,”他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目光如铁,不容置疑,“我不能一辈子让你跟着我吃苦,住在漏雨的屋子里,算计着每一个铜板过日子。更不能……”
他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和戾气,虽然很快被他压下去,但张小小还是捕捉到了。他声音更沉,也更缓:“更不能让你被人指着鼻子,笑话你嫁了个‘废人’。”
“废人”两个字从他齿间挤出,带着冰冷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火,那火不是对她,而是对他自己,对这不公的世道,对那些戳她心窝子的闲言碎语。
张小小想摇头,想说她不怕苦,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他的眼神锁着她,让她发不出声音。
“等我腿好了,”叶回的声音渐渐扬起,不再是压抑的低沉,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野望般的力度,他看向她的目光,穿过她,仿佛已经望见了遥远的、模糊的将来,“我要带你离开这山坳。先去县城,听说那里有更好的大夫,有更大的铺子。然后,去京城。”
“我要让你住不漏雨的房子,穿最软和的衣裳,吃最精细的米粮。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张小小嫁的,不是什么废人——”
他停顿,深深地望进她盈满泪水的眼底,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是能为你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风似乎停了,院子里的桂花树也静默。只有他话语的回响,和她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
张小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恐惧,而是另一种滚烫的、酸涩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绪。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簇为了她、也为了他自己而重新点燃的、不甘屈服的火光。那火光烧毁了他的颓唐,也烧穿了笼罩在他们头顶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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