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病故八年
第57章 病故八年 (第2/2页)只剩下陆擎了。他背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刚才那一滚,牵动了旧伤,左肩的伤口又开始作痛。但他眼神依然凶狠,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不错……有点意思。”“她”拍了拍手,掸掉脸上的药粉,那丝厌恶的表情消失了,又恢复了那种非人的冰冷,“但……游戏该结束了。交出那个女人,还有……你怀里的药。我可以……留你全尸。”
“做梦!”陆擎咬牙,从靴子里拔出另一把备用短刀,横在胸前。他知道,今天恐怕是走不出去了。但他死,也要咬下“她”一块肉!也要为林见鹿,为那些死去的人,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冥顽不灵。”“她”摇了摇头,缓缓抬起手。那只手苍白,纤细,但此刻在陆擎眼中,却像死神的镰刀。
但就在这时,寝殿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动的摩擦声。接着,一个嘶哑、苍老,但带着一种奇异力量的声音,响了起来:
“刘景……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喜欢……玩这种附身的把戏。就不怕……玩脱了,把自己也搭进去吗?”
这个声音……很陌生,但又有些熟悉。陆擎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寝殿最里面,那面巨大的屏风后面。
“她”的动作也停住了,那双漆黑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恐惧?
“谁?!”“她”厉声喝问,声音不再是云贵妃平板的声音,而是一种混合了无数杂音的、刺耳的嘶吼。
屏风后,缓缓转出一个身影。是个女人,很老,很瘦,穿着破旧的、洗得发白的宫装,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胡乱绾着,脸上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但那双眼睛……很亮,很锐利,像两口深井,平静地看着“她”,也看了一眼陆擎。
是冷宫里那个被打入冷宫的苗疆太妃?不,不对。小顺子说过,那位太妃早就死了。那她是谁?
“怎么?换了具身体,连老朋友……都不认识了?”老妇人缓缓走上前,脚步有些蹒跚,但腰杆挺得笔直。她走到灯光能照到的地方,陆擎才看清,她的左手手腕处,是空的,没有手掌。右手也只剩下三根手指,但就是这只残缺的手,此刻正握着一根……拐杖?不,不是拐杖,是一根通体漆黑、顶端雕刻着一只狰狞鬼面的……手杖。
“陈……陈妃?!”“她”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不是死了吗?病故八年……我亲眼看见你下葬的!”
陈妃?病故八年?陆擎心头剧震。他想起来了!静慧师太提过,冷宫里有个因为“巫蛊”之事被打入冷宫的苗疆太妃,姓陈,是先帝早年的一个妃子,八年前“病故”了。难道……就是眼前这个老妇人?她没死?一直藏在冷宫里?那她刚才叫“她”什么?刘景?三皇子的名字!难道“提线人”的真身,真的是三皇子刘景?可三皇子不是死在漠北黑风谷了吗?难道那个是替身?这个附在云贵妃身上的,才是真正的三皇子?或者说,是三皇子的……魂魄?意识?
“死?呵……”陈妃笑了,笑声嘶哑,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悲凉,“刘景,你和你师父玄机子,用我苗疆的禁术,夺人躯体,窃取龙气,妄想长生,妄想成神。你们以为,用那些下三滥的毒药和蛊虫,就能控制一切,就能让我这个知道你们太多秘密的老太婆,乖乖去死?太天真了。我陈阿满,当年是苗疆最年轻的大巫,要不是被先帝的花言巧语骗进宫,被你们师徒算计,断了手,废了蛊,又怎会落到这步田地?但老天有眼,没让我死。我藏在冷宫这吃人的地方,装了八年死人,看了八年戏,也……等了八年,等你们自己,把脖子送到铡刀下的这一天。”
“你……你一直在装死?!”“她”——或者说,附在云贵妃身上的三皇子刘景,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你知道了什么?你想干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陈妃缓缓举起那根鬼面手杖,手杖顶端的鬼面,眼睛忽然亮起了两点幽绿的光,“我知道你师父玄机子,是怎么用蛊术控制先帝,又怎么把你这个孽种,偷偷送进宫,冒充皇子的。我知道你们师徒,是怎么用‘清心散’控制云丫头,用瘟神散祸害江南和漠北,又想用‘净世’计划,血祭天下,完成你们那恶心的‘神临’仪式的。我还知道……你们那个所谓的‘提线人’,根本不是什么神,就是一个藏在玉玺里、靠吸食龙气和生魂苟延残喘的……前朝亡魂!”
玉玺?前朝亡魂?陆擎脑子嗡嗡作响。太多的信息,太多的秘密,像潮水一样涌来,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闭嘴!你给我闭嘴!”三皇子彻底疯狂了,云贵妃的身体剧烈颤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绿光暴涨,“你知道又怎么样?你能阻止我吗?我现在是神!我占据了这具完美的身体,我马上就能拿到最纯净的心头血,完成最后的仪式!到时候,我就是真正的神!这天下,都是我的!你一个废人,一个早就该死了的老太婆,能奈我何?!”
“我能奈你何?”陈妃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带着一种决绝的疯狂,“刘景,你和你师父,最大的错误,就是小看了苗疆的巫蛊之术,也小看了……一个母亲的恨。”
她说着,用那只剩下三根手指的右手,缓缓掀开了左臂的衣袖。衣袖下,不是皮肤,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像活着一样微微蠕动的黑色符文!符文中央,是一个拳头大的、暗红色的肉瘤,肉瘤在跳动,像一颗丑陋的心脏。
“这是‘噬心蛊’,我用我自己的心头血,养了八年。”陈妃看着三皇子,眼神冰冷,也疯狂,“它不咬别人,只咬……中了‘子母连心蛊’的宿主。云丫头体内的子蛊,是你师父下的,也是你控制的。现在,我就让它尝尝,被更凶的蛊虫,从内部啃噬的滋味!”
话音未落,她右手那三根手指,猛地刺入了左臂的肉瘤中!
噗嗤!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喷溅而出。与此同时,对面的“云贵妃”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双手猛地抱住头,身体像触电一样剧烈抽搐,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绿光疯狂闪烁,时而变成云贵妃原本的黑色,时而又变成纯粹的墨黑,像有两个意识,在拼命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是陈妃的“噬心蛊”,通过子母蛊的联系,攻击到了附身在云贵妃体内的三皇子!
机会!陆擎眼中寒光一闪,强忍着左肩的剧痛,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短刀,带着他全部的力量和仇恨,狠狠刺向“云贵妃”的心口!
这一刀,快如闪电,狠如雷霆。
“云贵妃”正被体内的痛苦和意识争夺折磨,根本无力躲闪。
噗嗤!短刀精准地刺入了她的心口,直没至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云贵妃”的动作停下了,抽搐停下了,那双疯狂闪烁的眼睛,也缓缓定格。她低头,看着胸口插着的短刀,又抬头,看向陆擎,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茫然,有一丝解脱,也有一丝……属于云贵妃本人的、深藏的悲哀。
“谢……谢……”她张了张嘴,用云贵妃自己的声音,说出了两个字。然后,眼睛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体软软地倒下。
在她倒下的瞬间,一股浓稠的、黑色的烟雾,从她七窍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人形,发出一声充满不甘和怨毒的嘶吼,然后,像被风吹散的沙,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是三皇子的意识,或者魂魄,被强行驱逐出了云贵妃的身体,也在这致命一击下,彻底消散了。
寝殿里,恢复了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那股甜腻的药味,混合在一起,让人作呕。
陆擎喘着粗气,拔出短刀,血喷溅了他一脸。他看着地上云贵妃逐渐冰冷的尸体,心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和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这个女人,被控制了十年,装了十年,也恨了十年。最后,用这种方式,得到了解脱。是幸,还是不幸?
“咳咳……”陈妃咳嗽了几声,脸色更苍白了,左臂那个肉瘤已经干瘪,黑色的符文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她看起来更虚弱了,但眼神依然锐利。她走到贵妃榻边,用那根鬼面手杖,在榻腿的雕花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敲击了几下。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里面,果然有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她拿出那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张发黄的羊皮地图,和一张写满了怪异符号的纸。正是那缺失的另外半张密道图,和关于“地脉之钥”的记载!
“拿去吧。”陈妃将油布包递给陆擎,声音疲惫,“地图是完整的,记载里,有开启锁龙井下机关的方法,也有……克制‘提线人’那个亡魂的方法。但记住,‘地脉之钥’不是实物,是……一句咒语。用苗疆古语念出,配合特定的血脉,才能打开通往‘神临之地’的最后一道门。咒语是……‘以吾之血,唤地之灵,开天门,镇幽冥’。但需要纯净的、带有巫神血脉的心头血,才能生效。云丫头的心头血,被刘景那孽种污染了,不能用。你们要找的,是另一个……身怀纯净巫神血脉的人。”
另一个?林见鹿!她的母亲婉娘是苗疆圣女,她体内有最纯净的巫神血脉!她的心头血,就是“地脉之钥”!
难怪“提线人”那么想要她的心头血!不只是为了血祭,也是为了打开最后的门!
可是林见鹿……她只剩一口气了,她的心头血,还能用吗?就算能用,取了她的心头血,她还能活吗?
陆擎握着那个油布包,手在发抖。他拿到了最关键的东西,却也得到了最残酷的答案。
“陈……陈太妃,”他喉咙干涩,看向眼前这个神秘而强大的老妇人,“您……您为何要帮我们?”
“帮你们?”陈妃苦笑,摇了摇头,“我不是帮你们,是帮我自己,也是帮……婉娘那个傻丫头。当年,她和林守仁的事,我知道。她为了保住腹中的孩子,自愿将‘共生蛊’封入体内,也是我……暗中帮的忙。可惜,最后还是没能保住她。现在,她的女儿有难,我又怎能袖手旁观?而且,刘景和玄机子这对师徒,还有他们背后那个藏在玉玺里的亡魂,害了太多人,也毁了苗疆的清净。于公于私,我都该做点什么。”
原来如此。陈妃是婉娘的故人,也是当年之事的知情者和参与者。她假死藏在冷宫八年,一方面是为了躲避玄机子和三皇子的追杀,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在暗中布局,等待复仇的时机。
“那……那玉玺里的亡魂,到底是什么?‘提线人’的真身,到底是谁?”陆擎追问。
“是前朝末代皇帝,一个痴迷长生和巫蛊之术的疯子。”陈妃的眼神变得悠远,也带着深深的忌惮,“他国破家亡时,用邪术将自己的魂魄封入了传国玉玺,想借玉玺的龙气和后世皇帝的龙气,滋养魂魄,等待复活的时机。玄机子是他当年的国师,也是帮他完成这个邪术的帮凶。刘景,是他选中的、承载他复活后意识的‘容器’。但刘景野心太大,不甘心只当容器,想反客为主,所以暗中谋划了‘净世’计划,想用自己的方式‘成神’。却不知,他和他师父,都只是那个亡魂棋盘上的棋子。现在刘景死了,玄机子也死了,那个亡魂……恐怕要亲自下场了。七天后的月圆之夜,就是他借助玉玺龙气和血祭之力,彻底复苏,降临世间的时刻。你们……时间不多了。”
玉玺。前朝亡魂。七天。月圆之夜。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凑完整。但真相,比想象中更黑暗,也更绝望。
他们要对付的,不是一个活人,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魂魄,而是一个依托国器、存在了数百年的邪恶意识!一个真正的、想要灭世的……魔!
“我们……能阻止他吗?”陆擎声音嘶哑。
“能,但很难。”陈妃看着他,眼神复杂,“需要完整的密道图,找到‘神临之地’。需要‘地脉之钥’,打开最后的门。需要能克制亡魂的术法或物品,在他最虚弱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还需要……牺牲。很大的牺牲。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陆擎沉默了。他看着手里的油布包,又看向地上云贵妃的尸体,看向重伤昏迷的铁手和哑僧,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也看向……静心庵的方向。
林见鹿苍白安静的脸,浮现在眼前。他答应过她,要救她,要带她走。
可是现在,救她,可能需要她的命。阻止那个魔,也需要她的命。
他怎么选?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就在这时,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的声音。接着,是陈砚焦急的呼喊:
“陆兄弟!快出来!晋王的人杀过来了!我们被包围了!”
糟了!晋王的人反应过来了!他们被堵在永寿宫了!
陆擎脸色一变,来不及多想,将油布包塞进怀里,扶起昏迷的铁手,对哑僧吼道:“还能走吗?走!”
哑僧挣扎着站起,虽然嘴角流血,但眼神凶狠,点了点头。
陈妃看着他们,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陆擎:“这里面是些应急的伤药和解毒丸,还有……我最后一点‘噬心蛊’的蛊卵。关键时刻,或许有用。走吧,从寝殿后面的密道走,能通到冷宫。记住,咒语,心头血,还有……别死。婉娘的女儿,还等着你呢。”
“多谢太妃!您……保重!”陆擎深深一揖,不再犹豫,扶着铁手,带着哑僧,朝着陈妃指的密道方向,冲了过去。
密道入口在寝殿最里面的屏风后,是一个向下的阶梯,很窄,很黑。三人冲进去,陈妃在后面,用力推上了一块石板,将入口封死。
外面,晋王的人已经冲进了寝殿,怒吼声,打斗声,瞬间响成一片。
但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
他们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是把这用命换来的地图和记载带出去,也是去面对那个最残酷、也最艰难的选择。
黑暗的密道里,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脚步声,像绝望的鼓点,敲打在心上。
病故八年的陈妃,用八年的隐忍和痛苦,为他们揭开了最后的真相,也给了他们最后的机会。
但这条路,通向的真的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只有走下去,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