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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三月后醒

第423章 三月后醒 (第1/2页)

光阴如流水,不舍昼夜。自那场席卷京城的浩劫——瘟疫、大火、叛乱、宫变——已悄然过去三月有余。
  
  深秋的寒意,已悄然染红了西山枫叶,也悄然浸透了这座刚刚从巨大创伤中开始缓慢愈合的帝都。被焚毁的街巷,残垣断壁已被清理,新的房舍正在工匠和民夫的号子声中艰难立起,空气里还弥漫着木料和石灰的味道,混合着尚未散尽的、若有若无的焦糊气。街道上恢复了往日的喧嚣,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的嬉闹,茶馆酒肆的谈天说地,渐渐压过了曾经的哭泣与死寂。只是,许多人的眉宇间,依旧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的阴影,街角巷尾,偶尔还能看到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火灼痕迹,或是新立起的、刻着密密麻麻名字的“戊午罹难百姓合葬之碑”。生活仍在继续,伤痛却需要更久的时间来平复。
  
  皇宫大内,似乎恢复得最快。破损的宫墙已被修补,炸毁的宫门换上了新的、更加厚重沉重的木门,染血的丹陛被清洗得光可鉴人,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从未发生。只有轮值的侍卫更加警惕的眼神,和宫人们行走时愈发轻悄的脚步,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历过的风暴。
  
  文华殿,依旧是临时的权力中枢。张居正和高拱,如同两根定海神针,支撑着劫后余生的朝廷艰难运转。堆积如山的文书,雪片般从各地飞来,又从他们笔下流出。赈灾的章程,抚恤的细则,城墙宫室的修缮,边军的封赏与抚慰,对叛乱残余势力的清剿与追查,对有功之臣的提拔与嘉奖,对渎职无能者的罢黜与问罪……桩桩件件,千头万绪,无一不耗费着他们巨大的心力。
  
  两人常常是夜以继日,通宵达旦。高拱性子急,雷厉风行,但处事不免失之操切,若非张居正时常从旁补苴弥缝,润物无声地调和、转圜,只怕早已激起更多波澜。而张居正,这位未来的帝国首辅,此刻已显露出他日后“宰相之杰”的雏形。他思虑缜密,行事果决,更兼有极深的城府和长远的眼光。面对百废待兴、人心浮动的局面,他一方面以铁腕肃清余孽,整顿吏治,将一批在叛乱中表现不堪或立场可疑的官员或贬或黜,迅速安插上自己和高拱信得过、且有才干的人;另一方面,他又以怀柔之策,安抚勋贵,优抚军民,对在平乱中立下大功的戚继光、俞大猷、麻贵(其反正之功被刻意宣扬,以分化瓦解叛军)等人不吝封赏,对杨济时、谭纶等死难忠臣极尽哀荣,对在瘟疫中罹难和受损的百姓给予钱粮抚恤,减免税赋。刚柔并济,恩威并施,竟在短短三月间,将原本可能分崩离析的朝局,重新捏合起来,虽暗流依旧汹涌,但明面上,帝国这台庞大而陈旧的机器,又开始缓缓、却坚定地重新运转。
  
  只是,无人时,张居正时常会独自站在文华殿的窗边,望着西苑的方向,眉头深锁。那里,依旧香烟缭绕,嘉靖皇帝朱厚熜,自那日处置了朱载圳后,便再未公开露面,也再未对朝政发表过任何明确的旨意。所有奏章,依旧由司礼监批红,而司礼监,自陈矩重伤昏迷后,也由几名秉笔太监共同执掌,其中虽有高拱安排的人,但更多的,依旧是皇帝身边的旧人。皇帝到底在想什么?是对太子失望?是对他们这些辅臣不满?还是依旧沉迷于他的金丹大道,对这片刚刚从血火中重生的江山,漠不关心?
  
  这种沉默,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张居正感到不安。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更让他和高拱揪心的,是依旧昏迷不醒的太子朱载垕。
  
  东宫,如今已被严密封锁,如同皇城中的禁地。除了张居正、高拱、冯保以及少数几位指定的、绝对可靠的太医,任何人不得靠近。太子静养的寝殿内,日夜焚着安神的檀香,窗户用厚厚的帘幕遮挡,只留下些许缝隙透气,光线幽暗而恒定,以免惊扰殿下的静养。
  
  朱载垕静静地躺在龙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面容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唯有胸口那极其微弱却规律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杨济时以生命为代价施展的“金针转心”之术,强行续接了他的心脉,激发了他体内最后一丝元气,将他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拉了回来。但也就仅此而已。三个月来,他如同沉睡一般,未曾睁眼,未曾言语,甚至连手指都未曾动过一下。每日,只能由太医以老参、灵芝等大补元气之物熬制的参汤,辅以米粥油,一点点撬开牙关,小心翼翼地喂下去,维持着最基本的生机。
  
  负责诊治的,是太医院一位姓徐的院判,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内科调理,是杨济时的得意弟子,也是少数几个被杨济时临终前认可、得以知晓“金针转心”之术些许皮毛的人。他每日为太子请脉,施以温补滋养的针灸,辅以推拿活血。但太子的脉象,始终微弱而平稳,如同一条濒临干涸、却始终未曾断流的小溪,让人提心吊胆,却又无可奈何。
  
  “徐院判,殿下……究竟何时能醒?”这一日,张居正处理完紧急公务,又来到东宫,看着榻上形容枯槁的太子,忍不住再次低声询问。这三个月,同样的问题,他已不知问了多少遍。
  
  徐院判收回搭在太子腕间的手指,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才缓缓摇头,声音苦涩:“阁老,下官……实在不敢妄言。殿下脉象,平稳得……异乎寻常。杨院使金针之术,神乎其技,强行将殿下从‘死’境拉回‘生’门,但殿下损耗太过,近乎‘灯尽油枯’。如今这脉象平稳,乃是金针余力与药力共同维系之相,如同以参汤吊命,看似平稳,实则根基虚浮。至于何时能醒……”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或许明日,或许下月,或许……就看殿下自身的求生之志,以及……造化。”
  
  又是这番说辞。张居正心中暗叹,知道再问也无用。杨济时已逝,这“金针转心”之术近乎神迹,却也凶险莫测,后续如何,恐怕连杨院使自己也未必能预料周全。他摆了摆手,示意徐院判继续尽心诊治,自己则默默退到外间。
  
  高拱也在,正与冯保低声说着什么。冯保这三个月也消瘦了不少,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也是殚精竭虑。见张居正出来,高拱立刻停下话头,急切地望过来。张居正微微摇头,高拱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叔大,”高拱将张居正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陛下那边……依旧没有旨意。太子一日不醒,国本一日不稳。朝中已有暗流涌动,一些墙头草,又开始观望,甚至暗中串联。长此以往,恐生变故。”
  
  张居正何尝不知。太子昏迷,皇帝沉默,朝局看似被他和高拱勉力维持,实则如同在冰面上行走,底下暗流汹涌。裕王(朱载垕)一系自然心急如焚,而其他有野心的藩王、或是朝中别有用心的势力,难保不会蠢蠢欲动。更别说,那日逃走的“罗先生”及其背后的白莲教,还有关外虎视眈眈的蒙古诸部,都像是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再次露出獠牙。
  
  “陛下心思,深不可测。”张居正缓缓道,目光幽深,“但太子乃国之根本,陛下再如何……也不至于动摇国本。如今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清理叛逆余毒,恢复民生。只要大势在我,些许暗流,翻不起大浪。”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陈公公那边,如何了?”
  
  提到陈矩,高拱脸色稍霁:“陈矩伤势已稳住,经脉受损不轻,功力恐难恢复旧观,但性命无碍,前几日已能下床走动,只是依旧虚弱,在内官监静养。此番,多亏他了。”
  
  张居正点头。陈矩的功劳,他和高拱心知肚明。若非陈矩关键时刻舍命相救,又以内力护持杨济时施术,太子恐怕早已不测。这位内监,心思深沉,与高拱关系密切,但其对太子的忠诚,在此次事件中已表露无遗。将来太子若醒,此人必是臂助。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朝中事务,正准备离开,忽听内间传来徐院判一声压抑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呼:“殿下?!”
  
  张居正和高拱浑身一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骤然升起的希望。两人不及多想,立刻转身,疾步冲入内室。
  
  只见龙榻边,徐院判正半跪在地,一手依旧搭在太子腕间,另一只手却微微颤抖着,指着太子的脸庞,激动得语无伦次:“动……动了!手指!眼皮!刚才……刚才动了!”
  
  张居正和高拱急忙凑到榻前,屏住呼吸,死死盯住太子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檀香的气息氤氲在幽暗的室内,窗外隐约传来风吹过檐铃的轻响。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们看到,太子那如同蝶翼般、覆盖着眼睑的长长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他放在锦被外、苍白消瘦的右手食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然后,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着并不存在的津液。
  
  这一切动作都极其细微,若非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但对张居正、高拱、徐院判而言,这不啻于平地惊雷!
  
  “快!参汤!温着的参汤!”徐院判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发颤地低吼。旁边侍立的小太监一个激灵,连忙从一直温着的暖窠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碗,里面是早已备好、温度适口的参汤。
  
  徐院判接过玉碗,用一把小巧的玉匙,舀起小半勺,极其小心、缓慢地凑到太子干裂的唇边,轻轻润湿他的嘴唇,然后,尝试着将参汤一点点滴入唇缝。
  
  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那微凉的参汤触及唇瓣的瞬间,太子原本僵硬的嘴唇,竟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徐院判强压住狂跳的心,小心翼翼地将参汤顺着缝隙,一点点喂了进去。
  
  “咕咚……”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吞咽声,在寂静的内室响起。
  
  张居正和高拱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太子的脸上,一瞬不瞬。
  
  参汤喂下去小半碗后,太子苍白如纸的脸色,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润。他的呼吸,依旧微弱,却似乎比之前……有力了那么一丝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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