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春分
第十一章春分 (第2/2页)“那个人是谁?”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
桔梗抬起头,看着他。
“除夕前,城外三里的农舍,有个老人见过我。那个人,是不是他?”
中年男人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瞬,但桔梗看见了。
“是他。”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桔梗攥紧了袖口。
“他是谁?”
中年男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见我?他欠我爹什么人情?我爹的死,和他有没有关系?”
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中年男人依旧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桔梗,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这些问题,我不能回答你,”他说,“但有人可以。”
“谁?”
中年男人指了指身边的少年。
桔梗愣住了。
那个少年也愣住了,转过头看着中年男人,眼睛里全是不解。
“他?”
“对,”中年男人说,“他。”
五
直政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被推进一间小屋,和那个穿着男装的少女单独待在一起。门关上了,甚九郎在外面等着,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少女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是谁?”
直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能说自己是德川军的,不能说自己是松平家的人,不能说自己是来——
来干什么的?
他也不知道。
“你从城外来的。”
少女的声音很肯定。直政愣了一下,想否认,但那双眼睛盯着他,让他说不出谎话。
“我……”
“你身上有股味道,”少女打断他,“城外的味道。烧柴的味道,马粪的味道,还有——打仗的味道。”
直政低下头,不说话。
少女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你知道我是谁吗?”
直政摇了摇头。
“我叫桔梗,”她说,“桔梗屋的当家。你那个同伴说,你能回答我的问题。”
直政愣住了。他什么问题都回答不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
“你见过一个老人吗?”少女忽然问,“眼睛很亮,七十多岁,穿深色的直垂。”
直政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个老人。
那双眼睛。
德川家康。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少女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见过他。”
直政没有说话。
少女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直政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良久,少女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是红的。
“他是谁?”
直政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能说。”
少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苦,像嚼了黄连。
“我知道,”她说,“但你已经告诉我了。”
直政愣住了。
少女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门口,拉开门。
“你可以走了。”
直政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动。
少女没有回头。
“告诉那个老人,”她说,“我爹的账,还没算完。”
六
从桔梗屋出来,直政跟在甚九郎身后,穿过一条条黑漆漆的巷子。
他一直没说话。
脑子里全是那个少女的话,那个少女的眼神,那个少女的笑容。
“我爹的账,还没算完。”
什么账?
她爹是谁?
那个老人——德川家康——和她爹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比填濠,比打仗,比一切他见过的事,都复杂。
“山内大人。”
甚九郎没有回头。
“那个女人……那个桔梗……她爹是谁?”
甚九郎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一个不该死的人。”
直政愣住了。
甚九郎没有再说话。
他们从那条废弃的水沟爬出去,回到城外。站在熟悉的营地里,直政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
城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只有几点灯火在闪。
他想起那个少女的眼睛。很亮,很亮。
和那个老人一样亮。
七
那天夜里,悠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家了。院子里的老树发了芽,嫩绿嫩绿的。他娘站在廊下,端着一碗年糕汤,冲他笑。他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卷发黄的纸,也在笑。
他走过去。
这一次,他走到了。
他接过那碗汤,喝了一口。温的,甜的,红豆馅的。
“娘……”
他抬起头。
他娘不见了。他爹不见了。那棵老树也不见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空碗。
“悠斗。”
有人在喊他。
他回头,看见三郎站在身后。三郎的脸瘦得像骷髅,眼睛大得吓人。
“悠斗,该醒了。”
悠斗睁开眼睛。
眼前是三郎的脸。比梦里还瘦,眼睛比梦里还大。
“怎么了?”
“淀殿叫你。”
悠斗爬起来,跟着三郎走出去。
外面天还没亮,黑漆漆的,只有几点星光。天守阁的最高层,有一扇窗亮着。
悠斗走进去。
淀殿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她今天没有涂白粉,脸上干干净净的,看起来老了很多。
“过来。”
悠斗走过去,在她身边跪下。
淀殿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你知道春分是什么吗?”
悠斗想了想:“昼夜等长。”
淀殿点了点头。
“等长,”她说,“过了今天,白天就比夜里长了。”
她转过头,看着悠斗。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有些吓人。
“可这座城的白天,不多了。”
悠斗没有说话。
淀殿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可惜生在这个时候。”
悠斗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淀殿收回手,继续看着窗外。
“去吧,”她说,“该干什么干什么。”
悠斗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淀殿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窗外,天快亮了。
春分的太阳,就要升起来了。